自戀筆記

林寓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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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一、自戀研究室

研究室系列的文章主要是從精神分析理論的觀點，來探討自戀的意涵。藉由對於早期生命的心理經驗的探索，了解這些成長經驗如何影響成人的心理狀態。

1.1 早期心智的可能輪廓

在討論心理發展的過程之前，我們需要先對嬰兒出生後早期的心智狀態，有一些初步了解。我們都看過嬰兒，甚至照養過嬰兒，更重要的是，我們都「曾經」是嬰兒。但是對於嬰兒的心智狀態，我們的所知還是極為有限。

究竟早期心智狀態，是生命的一個過渡時期？還是精神的核心，不斷影響我們之後的一生？

對於人心智狀態的研究，原本就相當困難，因為心智活動難以「客觀」的測量，大部分都需要經由「主體」對於「主觀」經驗的表達才能了解。人類語言的表象能力雖然很強，但是無法百分之百呈現所有的經驗。而紀錄這些經驗的「記憶」，又經常是不穩定的，甚至會被「主體」所竄改。這些都是研究人類心智很大的困難。

而嬰兒早期心智的經驗，在語言能力尚未建立之前，無法成為可以被清楚回溯的記憶。既便是非語言的感官經驗，也很難在成年之後被清楚地回憶。因此，早期心智狀態只能經由外界的「觀察」去推論，因而存在很多的不確定性。

但是理解嬰兒的心智狀態，對於我們如何照顧嬰兒，卻又相當重要。近代多數心理學的看法，認為早期生命經驗對於一個人之後的一生，有著重大的影響。

究竟嬰兒是很多人所認為的一張白紙，在之後寫出不同的生命故事？還是人性本善論所認為的一個小天使？或是人性本惡論的惡魔？

我想試著從人類學、佛教與精神分析理論的看法去勾勒可能的輪廓。

原始社會對於嬰兒的看法

人類學家觀察原始社會對於嬰兒的看法，因為文化的不同，看法相當歧異，但其中有為數不少的原始社會把嬰兒看成「介於人與神鬼之間的狀態」。他們通常不會在一出生就授予嬰兒「人格」的位置，直到比較確定嬰兒可以存活，或是表現出「成人」的特徵。有些社會則認為嬰兒可能是祖先或是其他的靈魂轉世，可以跟靈界溝通，甚至被拿來獻祭給神明。

他們對於嬰兒的照顧方式，主要受到生活方式與環境的影響為主；對於嬰兒的心理狀態，並未有太多的關注，大多放任其自由發展；到了可以溝通的年紀便被視為「人力資產」，教育他如何為群體及家族貢獻。

佛教的輪迴轉世觀

輪迴轉世本就是佛教「因緣說」的核心理念，其中藏傳佛教對於轉世的歷程有很深入的探究，這在之前一本蠻有名的「西藏生死書」裡有詳盡的描述。書中描述人死後到投胎轉世前，是處在所謂的「中陰身」的狀態，此時的靈魂會處在一個充滿妄想與幻覺的恐怖狀態。之後它會受自身「執念」與「業力」的影響，當他看到未來父母交合（性交）場景時，會受到吸引然後投胎轉世為人。從受胎到出生後的 一段時間，心智狀態先處於「中陰」的狀態，慢慢再過渡到「人」的狀態。其中「夢」的狀態被視為遺留的「中陰」狀態。

這樣的看法其實與上述原始社會的看法相當接近。

佛洛伊德的 Id 「本我」

精神分析的開創者 Sigmund Freud 認為人出生後的嬰兒期，是如同動物般的充滿不斷想尋求滿足的原始本能與衝動（主要是性與攻擊）。這個原始的「我」佛洛伊德稱之為 Id，中文翻譯為「本我」、「原我」或是「它」。這樣的命名也隱含著如同原始社會一般，尚未授予嬰兒「人格」的意涵。

佛洛伊德將嬰兒的心理發展歷程，依序分為「口腔期」、「肛門期」，以及「性蕾期」。嬰兒從尋求口慾的滿足，到對於身體排泄的控制，然後是性刺激的快感，分別歷經不同階段的本能刺激。這些原始衝動會得到外界環境的滿足或是受到壓抑，過程中「本我」逐漸發展出自我（Ego），來調節這些本能衝動與環境壓力之間的衝突。之後的「自我」再受到父母照顧方式的影響，一部份變成「超我」，成為「道德」與「規範」的主要來源。

因此佛洛伊德認為早期嬰兒，是在本能與外界的衝突中尋求發展。過程雖然相當掙扎，但是在「心理防衛機制」的協助下，嬰兒能暫時度過心理危機。可是如果壓力與挫折過大，可能會造成嬰兒心理發展的「停滯」，固著在某個發展時期；或是過度使用不成熟的「心理防衛機制」，形成各式各樣不同精神疾病的「症狀」。

在這樣的看法下，嬰兒雖然不至於說是「魔鬼」，但我想怎樣也不會像是「天使」。

克萊因的「妄想-分裂狀態」

精神分析理論中對於嬰兒心智理解最深的，應該就是「客體關係學派」了。他們大量地觀察嬰兒的行為以及母嬰互動的情況，以此來建立對於早期心智的模型。雖然解讀上受到精神分析舊有理論很大的影響，但應該是最具有實證基礎的。

這學派的奠基者 Melanie Klein 認為，嬰兒有「追尋客體」的本能，最初的對象通常是母親。當「客體」帶給他安全舒適的感受時，嬰兒處在滿足的狀態；當嬰兒的世界出現不舒服的感覺（例如飢餓、寒冷、不舒服的排泄物），他會將之經驗為一種「內在的危險」，迫切地想要將這些危險驅離。嬰兒使用的是原始心理防衛機制中的「分裂」，將內在「好感覺」與「壞感覺」分開，再將這些感覺「投射」到外界。嬰兒因此幻想外界有兩個客體，一個是會滿足他的「好客體」，一個是會迫害他的「壞客體」。「好客體」會在他需要時出現並滿足他，所以要跟「好客體」結合來獲得安全感；而「壞客體」則會迫害他，所以要在「壞客體」出現時攻擊他。這樣的分裂與投射，Klein 稱之「妄想-分裂位置」。

Klein 認為，經由母親的「涵容」，嬰兒能夠逐漸將「好客體」與「壞客體」重新整合為完整的「客體」，內在因而不需要一直處於「分裂」的狀態。

因此客體關係學派基本上認為，嬰兒是處在焦慮不安且充滿幻想與分裂的狀態，這與佛教所描述的「中陰身」相當類似。

寇哈特的「破碎自體」

Kohut 認為，早期心智因為尚未成熟，生命經驗就如同一塊塊的碎片，處在一種未整合的狀態。嬰兒在嘗試整合的過程中，需要經由外界給予「回應」，才能逐漸將這些經驗統合，凝聚成「自體」。這樣的過程，Kohut 稱之為「鏡映」。他認為自體的凝聚是一個終身進行、不會停止的過程，沒有真正完成的一天。

而與佛洛伊德不同的是，他認為「攻擊」並不是「本能」，而是對於外界回應失敗的挫折反應。在他的想像中，嬰兒的心智比較像一種「中性」的存在，依外界的回應而出現不同的行為反應。

可能的輪廓

綜合上述的看法，不管是「介於人與神鬼之間的狀態」還是「中陰身」，是「原始本能」，還是「妄想-分裂」或是「破碎自體」狀態，早期的心智基本上是混亂且不安定的，平靜祥和比較是在混亂得到處理後的短暫狀態。嬰兒既不是一張白紙可以任意書寫，也不是單純的「天使」或是「魔鬼」。精神分析更進一步認為，早期生命經驗會形成心理與人格的「模板」，影響人之後如何經驗與面對這個世界。

我個人的看法是，如果能用適當的照顧方式，協助嬰兒處理早期的不安與焦慮，或許可以協助兒童建立較為穩固的自我，讓之後的發展可以順利與開放的進行。其中 Klein 所主張的「涵容」，是我認為相當重要的概念。經由「涵容」來避免早期心智的分裂，進而讓心智可以維持在較為整合的狀態，成為未來良好發展的重要基礎。

1.2 「自戀」的發展歷程

接下來我試著說明，精神分析理論中「自戀」可能的發展歷程。就如同我前面說的，自戀的需求是持續終身不斷進行，但是發展的雛型大致上在6歲前完成，之後便在這樣發展後的型態下運作或是進行修正。我將它分為3個階段，依發展的順序分別是一人，兩人，及三人階段。三個階段之間並沒有絕對的分野，彼此之間相互重疊與影響。理想的情況是，前一個階段順利的完成並漸漸過渡到下一個發展階段，逐漸形成一個界線清楚的自我並和外界建立聯繫與關係。較早發展階段的困難會影響及干擾下一階段的發展，甚至造成發展的停滯，我們會稱之為心理發展上的「固著」(fixation) — 個案不斷回到早期的心理發展狀態與反應的模式，造成目前生活調適的困難。

一人階段（one person stage）

子宮裡的胎兒和剛誕生的嬰兒，可能只有察覺到一個非常模糊的「我」的存在，還不知道有一個外界世界的存在。這時期發生在嬰兒身上的事，都會被嬰兒感知為他內在所發生的事情，與他密切接觸的母親也被視為他的一部分，這就是所謂的「原始自戀」的狀態。當嬰兒因為飢餓或不舒服時而哭喊，母親靠近擁抱與安撫他，會被嬰兒經驗為是由他所控制，就像他控制自己的手腳一樣。

這時期嬰兒的各種感官與心理功能還未發展與整合，呈現的是一種破碎片斷的狀態。之後隨著嬰兒逐漸成長，心理功能漸漸彼此整合與聯繫，慢慢形成一個比較清楚的自我。當自我的界線越來越清楚，嬰兒開始察覺到自己與外界的不同。

這個發展階段的重點是，是否可以為嬰兒提供一個安全與護持的環境，適當的滿足與回應嬰兒的需要。如果這時期是溫暖安全的感受，未來對於自己與世界的感覺也會是安定與安全的；不是的話，可能對於自己的感受是空洞、敏感與焦慮的，對於世界則是總感到不安、冷酷與危險。這時期嬰兒的經驗與感受，不會留下清晰的記憶，卻會深深地影響對於自己與世界的感覺。

寫到這裡我不禁想到徐四金小說『香水』裡的主角，生在一個環境髒亂的魚市場，母親不想要他，放任他自生自滅。直到奮力的哭聲引起其他人注意，被送到同樣環境不好的孤兒院。雖然存活下來，卻造成他冰冷無情的性格。他先天對於嗅覺的敏感，形成他生命最重要的核心，成為他維繫自戀感受最重要的來源。他最終執著於少女的體味，其實反應了他對於「人」的渴望，而諷刺的是，實體的「人」反而無法對他形成重要的心理上意義，卻為了獲取想要的少女的味道而殺人也在所不惜。徐四金的作品深刻地描繪了自戀困擾對於人的影響，一個人如何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並在其中惶惶不安。

這時期發展上的問題常常造成嚴重的性格與心理問題，例如病態性人格，反社會人格和自戀性人格。又因為這些經驗位在生命深深的底層，被後續的生命經驗重重包裹起來，不易觸及和處理，卻又是心理與精神的核心。這些經驗因為沒有足夠可以辨認的記憶，很難直接在會談治療中回顧與修正，只能藉由長時間的治療關係來形成新的安全關係模式，來中和或是取代早期不好的關係模式。

理想的情況是，如果後續能獲得較為良好的成長經驗，將這個不良的核心包裹起來，降低它對於實際生活的影響，便不至於形成嚴重的人格異常。但是這個核心還是很容易在受到強烈的心理衝擊時，原本外圍運作良好的心理結構崩解後，又重新活化起來；或是在成年後期的中年危機時，因為發展上的受限與生活的危機，以一種模糊不安的焦慮與憂鬱感呈現出來。

兩人階段（two persons stage）

當嬰兒逐漸建立自我的界線，開始察覺到外面世界的存在，他也開始經歷一種無力感，一種無法控制一切事物的挫折感。以往只要哭，就可以召喚溫暖的擁抱與撫慰飢餓的乳房，彷彿自己擁有控制一切的能力；但是漸漸且無可避免地，他發現溫暖的手與乳房有時不會馬上出現，當它們不在需要時出現，嬰兒感覺到一種生存的危險。嬰兒為了克服這種危險感覺，於是想像有兩個不同的乳房（一開始嬰兒還不知道有一個和他一樣的個體存在），一個是好的乳房，另一個是壞的乳房；好的乳房會在他需要時很快出現，而很久才出現的是壞的乳房。這是嬰兒為了能將好的感覺內容與壞的區分開來，避免壞的乳房將好的乳房弄壞了。於是嬰兒會強烈地依賴好乳房，並且在壞乳房出現時攻擊它。

這個狀況無可避免一定會出現，因為照顧的母親不可能在嬰兒每次有需要時都立即出現。這時候母親如果情緒上是穩定沒有困擾的，對於嬰兒的攻擊與憤怒能涵容並加以安撫，讓嬰兒感覺壞的乳房並不可怕，之後慢慢地接納並整合為同一個乳房，順利度過這個階段。可是如果母親因為種種因素，情緒上是困難且不穩定的，當嬰兒憤怒與攻擊時，以憤怒甚至拒絕的方式回應嬰兒（例如虐童案件中照顧者的施虐行為），這會更強化嬰兒對於壞乳房的恐懼，讓他更以分裂的方式來避開危險的感覺。這最終將造成嬰兒心理內在的分裂，這就是「邊緣性人格」的基本精神病理。這種內在的分裂導致當他面對外界客體時，也會分裂成全好或是全壞的關係模式。於是未來面對其他人時，也會以二分法的方式來建立關係，不是全好就是全壞。

因為這樣的內在分裂，這時期的自戀感受也變得不穩定，在好與壞之間擺蕩，自我的界線也不太清楚。與好客體之間希望是融合無界線，面對壞客體則是斷然地決裂。通常的情況下，對嬰兒而言，好的照顧者比較重要，因為與生存有關，沒有好的客體會活不下去。所以小孩會傾向於理想化照顧者，將不好的感覺內化為自己。因而絕大多數的邊緣性人格，在大多數生命的時刻，自我形像都是負面的。

三人階段(three persons stage)

這個階段約略相當於大家比較知道的「伊底帕斯期」，也就是戀母（父）情結的階段。

嬰兒開始注意到除了母親之外，還有另一個人的存在，通常是心理意義上比較重要的父親。精神分析傳統上這時期關注的是關於「性」與「超我」的議題，這部份已經有大量的臨床案例與文獻討論。這裡我比較想要討論的，是自戀在這時期受到的影響與變化。

第三人的出現，意味著關係的複雜化；不再只有自己與母親的兩人關係，還有自己與父親的關係，以及父親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嬰兒需要與另一個人分享母親（這在之後有手足出現時受到更進一步的挑戰），面對一個能力上更強大的成年人（父親），競爭的挫折感是相當巨大的（傳統上的伊底帕斯情結的修正）。因此，原本相當膨脹的自戀感受被迫調整與修正，並試著發展出因應的方式。

若是前面的發展階段進行的順利，兒童修正後的自我，會轉為認同父親，內化父親的能力同時發展自己的特質，以此來建構一個健康的自戀，這也是 Kohut 所說的「理想化」的歷程。若是前面的階段出現問題，造成無法忍受與因應所面臨的挫折，自戀結構便會面臨崩解的危機。為了免於崩解，自戀將回到原始膨脹的狀態，並以濳抑的方式進入潛意識中，無法在之後的發展中修正。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已經通過這個時期的發展，但是被潛抑的原始自戀，夾雜著巨大的憤怒與挫折，在潛意識中伺機而動。之後可能在青春期重新復甦，以較為激烈的反抗行為出現；或是在成年後面臨心理危機時爆發，出現攻擊、甚至毀滅性的衝動行為。這在臨床上稱之為「自戀性暴怒」，經常出現在親密關係暴力與恐怖情人事件中，或是瘋狂的無差別攻擊。這樣的攻擊背後的心理動力，是企圖以絕對的控制行為來防衛深層脆弱的自戀。

早期生命經驗的重要性

以上是我非常簡單而大略地介紹，關於早期自戀的發展歷程，實際情況當然複雜多了。不同的成長環境，不同的父母親特質，每個人不同的先天氣質，都會影響自戀發展的歷程。之後的文章我會嘗試去說明一些自戀發展過程中常見的議題，以及呈現「自戀困擾」在生活中呈現的樣態，並探討可能的處理方式。

很多人可能會疑惑，生命前 3 年影響真的有這麼大嗎？有什麼明確的證據可以證明？

確實，心智的抽象複雜很難有明確的「科學」證據，實際上科學對於心智的了解也還在起步階段。這些理論是基於大量的臨床經驗推論而來，有它一定的實用性；運用它們來協助個案，有著不錯的成效。

這些理論或許不能稱之為「真相」，但是拿來當作對於心智探索的「羅盤」，我相信是有幫助的。我也不希望把這些想法看作是「童年決定論」，好像前 3 年就已經決定了一生。

如同 Kohut 認為，自戀的成長是一輩子的事情。前面的歷程或許很重要，但是只要願意，改變永遠是可能的。

1.3 自戀三部曲：成長的樂章

「星際大戰」有三部曲，「魔戒」有三部曲，我認為自戀的發展也有三部曲。

精神分析理論對於心理的發展歷程，有許多的觀察及不同的理論。我想提出其中的三個概念加以說明，它們是我認為與「自戀」的概念緊密相關的。更重要的是，這三個概念提供了我們處理關於「自戀困擾」的方法。我稱它們為「自戀三部曲」–涵容、鏡映、理想化。無論是身為一個專業的治療者，或是一般人嘗試想幫助自戀困擾的親人或朋友，這三個概念可以提供你理解的概念與方法上的指引。

這三個階段主要發生在嬰兒出生後的前三年，有時間發生上的順序，但並不是一個階段完成後才進到下一個階段，而是不斷疊加上去交錯進行。上一個階段的問題，可能會影響到下一階段的發展；每個階段的議題如果出現明顯的困難，基本上會持續終身進行，人可以選擇壓抑或忽略，但無法不受影響。

這些發展的問題如果沒有獲得適當的處理，之後就會被壓抑到潛意識中，無法在之後的認知發展過程中繼續修正，卻又不斷以難以自覺的方式在影響生活。

理想的情況下，嬰兒經由「涵容」來避免內在的分裂，讓自我能處在一個較為完整的狀態，並建立嬰兒與外界的正向關係。這個階段如果發展的順利，兒童基本上對世界會感到溫暖與友善，比較願意去探索世界，面臨挫折時較不會因害怕而退縮。「涵容」的過程如果出問題，心理運作的方式就會大量使用「分裂」的防衛方式，導致自我形象與人際關係不斷處於劇烈變動的狀態。

接下來的「鏡映」讓兒童的自我表現獲得「回應」，強化對於自身能力的信心與了解。這個階段的發展，有助於建立兒童的自信，更願意在生活中去表現自己。「鏡映」的不足將導致自我的匱乏與模糊感，而「鏡映」的扭曲會讓原本自我特質的發展受限。

「理想化」是一種兒童早期的心理需求，藉由想像自己擁有「全能」的父母，兒童得以獲得「認同」的對象，並將自我的能量灌注在理想化的對象身上。之後再藉由「內射」的過程，將理想化的對象的特質以及和他之間的關係，納入自體的一部分。這樣的過程除了讓兒童擁有好的自體功能之外，也有助於兒童將來對於世界懷抱理想的想像，願意為理想而奮鬥。

「理想化」的歷程也可以做為當「涵容」的歷程出現問題時，兒童建立自戀感受的另一個管道，協助自戀結構的建立與穩定。

下面幾個章節會說明更多關於三部曲以及其他重要議題的內容。

1.4 首部曲：涵容–讓孩子心靈完整

何謂「涵容」？

涵容的英文是 containment，是「容納」、「包含」的意思。就像容器一樣，將內容物裝載起來，不讓它漏掉或是流出來。這裡的意思是，嬰兒的照顧者能夠像一個好的容器一樣，將嬰兒的心理感受，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感受，盡量的包容起來，讓嬰兒有機會在未來的發展中，重新將它們整合起來。理想的「涵容」就像是一個細胞的細胞膜一樣，確實又彈性地包容細胞內的物質，同時還保有一定的通透性。

分裂與投射

在說明「涵容」的過程之前，有必要先說明一下「分裂」與「投射」這兩個概念，它們屬於心理學上的「防衛機制」（ defense mechanism）。「防衛機制」是精神分析中「自我心理學」（ Ego Psychology）所發展出來的理論，是一種心靈用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機制。防衛機制可以大略分為兩大群：一群是與生俱來、較為原始的方式，另一群是後天學習而來、較為成熟的防衛方式。而分裂與投射是屬於比較原始的，不成熟的方式。

人會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建立更成熟的防衛機制，慢慢放棄比較原始的防衛機制。但是在面對比較大的困難或衝擊時，成熟的防衛機制可能無法有效解決，這時候原始的防衛機制還是會被使用，且多半在潛意識中運作，意識常常無法察覺。運用原始的防衛機制雖然可以暫時解決了困難的心理感受，但是因為原始的防衛機制是不成熟的，往往比較粗糙且具有破壞性的，雖然保護了一些重要的感覺，卻經常在現實生活中造成更多的問題。

所謂的「分裂」，簡單說就是將好的與壞的分開，目的是要保護好的部份不會被壞的部份所影響。這樣做也是為了讓嬰兒避開衝突的感覺，因為早期的心智無法整合複雜又對立的感覺，會造成心理上極大的焦慮。分裂是簡單有效的方式來簡化複雜的事物，但缺點是簡化後人事物會失去全貌。所有被經驗的事物，不是「好的」就是「壞的」。如同當我們愛一個人時，會忽略他的缺點；恨一個人時，就看不到他的優點，這就是分裂的機制。這樣一分為二的結果，隨之而來的反應與行為就會出現極端的方式。這樣的結果會導致內在與外在世界出現互相對立與衝突的兩個部份，彼此互不相容。

分裂的防衛方式可能比大家想像的還要常出現在生活中，大多數的對立與互相不理解的根源都是來自於此。像是政治的對立、不同族群與團體間的對立，分裂的機轉讓他們在看同樣的一件事情時，出現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看法。「分裂」是很原始的本能反應，強烈的情緒特別容易引發它的運作。

「投射」是將內在無法接受的感覺，如同投放在螢幕上一樣，放到外界的人事物上；於是這些不好的感覺被經驗成是外來的，而不是自己的。「投射」的防衛機轉經常緊接著「分裂」之後被使用，藉由這樣的方式，來感覺自己內部是安全的、好的。精神病常出現的妄想與幻覺就是典型的投射，個案將內在不安與危險的感覺放到外界，變成是外界要迫害他。它和「分裂」一樣常出現在生活中，兩者經常是一起出現。「投射」是形成歧視、偏見與霸凌的重要機轉。

我用一個簡化的情境來說明，這兩個防衛機轉如何在嬰兒內在世界運作。

當嬰兒肚子餓的時候，會大聲哭喊，這時候如果照顧者很快就出現安撫他並解除了他的飢餓感，他會經驗到一個好的、滿足的感覺；但是如果哭喊很久都沒有人回應，越來越強烈的飢餓感會讓嬰兒感到危險，生命彷彿受到威脅。因為這時期的嬰兒還無法處理不好且危險的感覺，為了保護好的感覺不被壞的感覺破壞，就用「分裂」的防衛將兩者分開，並將壞的感覺經由「投射」丟到外界。嬰兒於是想像外界有兩個照顧者，一個是好的，另一個是壞的。經由這樣的防衛，嬰兒可以繼續維持擁有一個好媽媽的想像，內在的危險感覺就能得到暫時的處理。

但是嬰兒會因為這樣的分裂與投射，對媽媽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面對好媽媽時會過度依戀，面對壞媽媽時，則會出現憤怒情緒甚至是攻擊的行為。這些不同反應往往會造成媽媽的困惑與回應上的困難，這時候需要的就是母親的「涵容」了！

如何涵容？

面對嬰兒因為分裂與投射而出現的抗拒與攻擊，照顧者需要能暫時地允許嬰兒對於照顧者的憤怒情緒，用溫和與堅定的態度安撫嬰兒，讓他重新感覺到溫暖與安全；這樣嬰兒就不會對於內在不好的感覺有太大的恐懼，也就不至於導致內在的分裂，也不需要將不好的感覺投射到外界的「壞客體」。

當然，母親的照顧不可能完美無失誤，這樣的分裂與投射還是會產生，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但是之後慢慢地，隨著心智漸漸成熟，嬰兒開始察覺到其實只有一個照顧者，「好客體」與「壞客體」其實是同一個人。如果前面的過程順利，嬰兒沒有對於「壞客體」有太大的恐懼，他就比較容易接受並整合對於照顧者的感覺。他會知道照顧者雖然無法完美地回應他的需要，但還是能在多數時候滿足他。接受的過程中他會感到憂鬱，甚至會因為之前對於「壞客體」的攻擊，出現對照顧者的罪惡感，這就是 Klein 所說的「憂鬱位置 depressive position」。而「分裂」與「投射」階段就是 Klien 所謂的「妄想-分裂位置 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她認為人終其一生會在這兩個位置之間來回擺盪，而自我較不穩定的人容易處於兩個極端位置上。

嬰兒終究必須面對，這世界是不完美。如果堅持對於完美照顧者的期待，「分裂」與「投射」就無可避免地會持續下去。與此同時，照顧者也必須要意識到，自己無法也不需要完美地回應嬰兒；照顧者如果要求自己是完美的照顧者，必然也會造成自己內在的分裂，反而強化了嬰兒內在與外在的分裂。

只要涵容能夠維持，嬰兒會慢慢克服恐懼的感覺。他會開始嘗試在母親不在時，從周遭的環境中尋求慰藉的事物，比如奶嘴或是布偶來陪伴他，等待母親能夠再度來陪伴他，這就是所謂的「過渡客體」。這樣的過程有助於嬰兒發展處理情緒的能力，並嘗試去探索外界，發展自己的能力，往成為獨立個體的方向邁進。

但是如果照顧者無法涵容嬰兒的負面情緒，以拒絕甚至憤怒的方式回應嬰兒，這時嬰兒會經驗到，彷彿將一個可怕的東西硬塞回他的體內，他感受到他的害怕是真實的，可是又無法將不好的感覺丟出去，於是只能繼續內在分裂的過程，形成一個內在分裂的自我。「投射」雖然在早期被壓抑了，但是不會消失；會在之後的生活中，以一種自己意識不到的方式出現，影響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最常見的就是出現在親密關係之中，將「壞客體」投射到伴侶身上，造成親密關係的困難。

涵容很困難嗎？

說真的，不是很容易。

以我工作所在的治療式環境中，能夠很好的「涵容」個案的人，就我的觀察而言，其實也不多；就我自己而言，面對某些類型的個案，也會感到困難。畢竟大家都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就會有「防衛機轉」；只要是人，就會有困難的感受。

當你自己處在困難的感覺時，涵容別人就會變得特別困難。

就嬰兒的照顧者而言，會無法適當地回應嬰兒的需求，往往是因為照顧者生活上需要忙其他的事情，或是已經處在一個疲憊或是心理困難的狀態，要他再去同理嬰兒的感受並且涵容，其實是困難的。尤其是現代社會，父母都需要工作的情況很多；照顧者可能已經被工作耗掉多數的精力了，要再應付嬰兒的情緒需求真的是力有未逮。

面對與處理自己內在的困難，是讓自己具有「涵容」能力的第一步；這除了靠自己，往往也需要他人的協助。

家庭與社會的「涵容」

時代已經改變，我們不能再用「母親的天職」來要求女性犧牲自我的追求，嬰兒的照顧不該是一個人的責任。

嬰兒需要照顧者的涵容，照顧者則需要配偶、整個家庭甚至社會的涵容。

母親願意全職照顧嬰兒，我們應該心存感謝，給予她們最大的支持與回饋；要接受父親也可以是主要的照顧者，不要受限於僵化的性別區分。母親需要工作的成就感，父親及家庭要一起分擔照顧的責任，社會則要提供職場的彈性及良好的托育環境來支援。 嬰兒並不需要一個完美的成長環境，這不可能會有，也不應該有；太過完美的環境其實會阻礙嬰兒能力的發展，就像氧氣雖然重要，純氧卻是有毒的一樣。嬰兒只要一個「夠好」的環境就可以順利的成長，這個夠好的環境需要全部的人一起來營造。早期發展的問題會造成成年後嚴重的心理困難，這在之後其實會讓社會付出沈重的代價，遠大於一開始我們需要付出的。

最後要說明一下，「涵容」並不是毫無限制的「包容」與「逆來順受」，這會在下一篇文章「鏡映」中進一步討論。

1.5 二部曲：鏡映–讓孩子看見自己

「鏡映」是我認為關於自戀發展的另一個重要概念，是由精神分析「自體心理學派」大師 Kohut 所提出。他同時還有另一個「理想化」的概念，與「鏡映」相互呼應，說明「自體」成長的歷程。關於「理想化」的概念，我會在下一篇文章中說明。

何謂「鏡映」

很白話的說，就是「照鏡子」。 大家一定都有過照鏡子經驗，當你想要比較清楚的看見自己時 — 不管是局部的自己、全體的自己或是有一段距離的自己 — 你會需要鏡子來觀看。你可能因此在出門前發現自己沒梳頭、衣服不整齊或是臉上有髒污，於是你心裡說「好險，還好有發現，不然就糗了」。然後你趕快再整理一下，再照一下鏡子確認是不是整理好了，然後放心地出門。或是你想要穿著搭配的漂亮，想確定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覺時，你也需要照鏡子來確認。 也就是說：當你想要看見自己，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你都需要鏡子的幫忙。因為人的眼睛看自己的角度是有限的。

同樣地，嬰兒在成長時，他心中還沒有任何好壞的參考標準，對於自己的表現，他需要一面「鏡子」來告訴他表現的如何。這面「鏡子」就是和他緊密生活的照顧者。嬰兒藉由觀察及感受到照顧者的反應 — 可能是微笑的表情、讚賞的語氣聲調、或是父母眼中閃爍的光芒（這是 Kohut 的形容） — 來確認自己做的很好。被讚賞的就繼續發展下去以獲得更多肯定，被否定或是禁止的可能就得要停下來或是修正。嬰兒就在這樣不斷重複的過程中發展與修正自我，逐漸建立自我的形象。

父母的回應就是孩子的鏡子。

聽起來很自然啊！這不就是養育過程中，父母常態性所做的事情嗎？教小孩作對的事情，錯的事情不能做，這會有什麼問題！ 可惜的是，實際狀況中不僅有很多的問題，而且有些問題還不小，更糟糕的是它們還很難被察覺。

怎樣算是一面「好的鏡子」？

大家一定都同意，一面好的鏡子要能夠「忠實」地映照出你「真實」的樣子（雖然有些人可能喜歡照起來比較瘦的鏡子）。對現代人而言這很平常，現代的鏡子能夠在光學上近乎完美的呈現鏡像，不像古人要看著不穩定的水面，或是斑駁的銅鏡。

但是你確定在你當孩子的「鏡子」時，能夠「忠實」地提供孩子需要的映像嗎？

當我們要對孩子的行為做出回應時，不可避免地一定會涉及自己原本的價值觀；符合你的價值觀的行為你會鼓勵，不符合的你會禁止甚至懲罰。也就是說，我們回應孩子的同時，已經帶著很多「先入為主」的觀念了，這可能會導致「鏡映」過程的偏差。

難道將自己認為「正確」的觀念灌輸給自己的小孩有錯嗎？ 當然不能說是有錯，再怎麼樣，有鏡子總好過沒有「鏡子」；缺乏「鏡映」會導致孩子早期的心靈內容無法凝聚組合，自己的表現也因為缺乏回饋而無法發展與強化，最終導致缺乏信心以及自我形象的模糊。

但是我們必須要認知到，任何人事物都是「多面向」的，很少有絕對的對錯；我們只是依據自己當下的需要，做出不同的選擇；選擇其中一個面向，不必然要否定其他的面向。理想上「鏡映」應該是盡量提供事物與價值不同的面向，而不是僵化沒有彈性的對與錯。僵化代表無法隨著變化而修正，最終必然造成「扭曲」。扭曲的鏡子會造成孩子看不見真實的自己，無法讓孩子本身的特質得到良好的發展。孩子因此無法去發展適合他的能力，被迫一直去發展不適合他的能力，這不僅讓孩子因受挫而缺乏自信，也可能因此產生憤怒與反抗的心態與行為，讓教養更加困難。

就像如果你一直要將一隻貓養成獅子或是老虎，或是要將獅子老虎養成溫馴的貓（話說貓也不一定溫馴啊！），往往結果最後什麼也不是。

如何成為一面「夠好」的鏡子？

那難道我得要有先知般的智慧才能養小孩嗎？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你自己都說環境不可能完美也不需要完美的啊！

沒錯，我們確實不能要求父母親完美。

我們需要的是，父母要「意識」到自己的不完美，而能「開放」地面對孩子不同的可能性。

當小孩做出符合自己的價值觀的行為時，你可以表示贊同，但不需要過度強化；做出不符合自己價值觀的行為時，也可以不表示贊成，但不要太強烈地否定。鼓勵孩子並不等於一昧地讚美他，不管他實際表現的如何，這會讓孩子錯誤地了解自己的能力；失敗時也是要讓他知道，但不需要指責，讓他理解過程中的問題，練習接受挫敗的經驗。

需要被鼓勵的是他嘗試的努力，而不是結果的好壞。

不管做的如何，盡量能與孩子一起探討他做的過程中的感受與想法，思考不同的可能性與作法。這不僅讓孩子有更多成長的可能性，同時也讓父母親有機會拓展自己的視野，讓自己也得到成長。你不必什麼都知道，不必任何孩子的提問都要有「正確」的答案。承認自己能力的侷限，不必勉強自己其實是最佳的策略，也讓孩子學習到面對事情的態度。這雖然也是不容易做到的事，但比起讓自己成為先知，這是更「可能」做到的事。所以我們才會常說「教學相長」、「孩子是父母的老師」，這必定也是很多人都有過的體會。

中國人的父母其實大多很認真，常常急著要給孩子很多他們認為好的東西，幫他們計畫好未來的路，卻沒能了解孩子真正的感受如何，甚至還因此與孩子陷入對立的緊張關係中。愛他們卻無法信任他們的感受與選擇，這樣往往會導致他們長大後，也不信任自己的感覺，不了解自己真正的特質究竟是什麼。

如果孩子的能力不錯，可能還是可以適應的很好，有著不錯的工作，生活也還算平順。但是之後因為工作不適合自己的特質，能力上容易遇到瓶頸；或是漸漸地發現對工作不感興趣且缺乏熱情，卻又對轉換工作感到害怕。要是孩子的能力沒有很好或是發展的較慢，可能在成年之前就出現適應上的問題。他們的學習過程變得痛苦而掙扎，很難有成就感；很多孩子可能就選擇退縮回自己的世界，或是留連在網路與遊戲世界裡尋找另一個出口。他們長大後就成為了所謂的「宅世代」、「啃老族」。

不論之後發展的結果如何，因為不夠了解自己，無法形成穩定的自我形象與價值。呈現在整個社會層面時，就會變得很容易盲目的追求當前流行的事物，大家一窩蜂的追逐相同的事物，熱潮過後什麼也沒留下！社會也因為缺乏多元的價值，面對複雜的競爭與挑戰時，往往也難以因應而形成困境。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最後跟大家分享紀伯倫在「先知」這本書中，關於「孩子」的描述。中國人（甚至是東方）的父母可能很難接受，但是非常值得深思。（我年輕時看也沒有這麼深刻的感覺啊！）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 他們是「生命」的子女，是生命自身的渴望 他們經你而生，但非出自於你， 他們雖然和你在一起，卻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他們愛，但別把你的思想也給他們，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 你的房子可以供他們安身，但無法讓他們的靈魂安住， 因為他們的靈魂住在明日之屋， 那裡你去不了，哪怕是在夢中 你可以勉強自己變得像他們，但不要想讓他們變得像你。 因為生命不會倒退，也不會駐足於昨日

1.6 三部曲：理想化–讓孩子勇敢追夢

「理想化」是 Kohut 關於自戀成長的另一個重要概念，與「鏡映」同為早期自戀成長的重要歷程。

原本在精神分析理論中，「理想化」是一種不成熟的心理防衛機轉，藉由將完美或是接近完美的感覺放到他人身上，以此作為避開焦慮與負面情緒的方式（例如輕視、嫉妒或是憤怒）；因為這些負面感覺除了造成自身的緊張不安，也擔心會因此引發他人的攻擊。例如男孩可能會將有暴力傾向的父親，美化為超強的勇士，來中和自身遭受到暴力的憤怒，並獲得安全保護的感受；或是對於職場上頤指氣使的上司，美化為有決斷力的領導者，來處理自身可能的憤怒情緒與被攻擊的恐懼。

但是 Kohut 在他關於自戀成長的理論中，把「理想化」視為健康自然的過程。藉由「理想化」照顧者的形象，兒童感覺到自己擁有完美的父母，獲得了安全的感受；之後將所認同的完美形象內化為自己的一部分，形成「理想化」的自體客體。這樣的內化不僅強化了自體的凝聚，在將來更能成為對於理想目標的追求。

以發展的順序而言，通常「鏡映」出現在較早的階段，「理想化」則在稍晚出現。如果以學習畫畫的過程來比喻的話，「鏡映」階段像是剛學畫時的「塗鴉」，「理想化」則像是「臨摹」；兒童在塗鴉過程中展現各種對於畫畫的想像力與興趣，之後藉由臨摹來獲得控制力的掌握與對於美的欣賞。

「理想化」的崇拜

所以我們可以觀察到，小孩都會很自然的崇拜自己的父母，甚至在很早期的階段，會認為自己的父母是全世界最好的、最強的。除了是因為小孩需要感覺擁有好的照顧者來得到安全感，成長學習過程中也需要有一個好的「典範」，這是必經的過程。就像你想要模仿一幅畫，你一定會選一幅自己覺得好的作品，總不會去選你認為不好看的畫吧！嬰兒成長早期環境是有限的，沒有太多選擇，父母又是他心中很重要的人，很自然地會去「理想化」自己的父母，那是成長的需求。這時父母親要「暫時」、「有自信」的讓小孩理想化，讓小孩相信自己正在學習「好的」內容，建構一個夠健康、有自信的自戀感受。

因此，無可避免地，這階段的小孩子會誇大父母的能力並且模仿父母的行為。然而，前面「涵容」的文章中提到，在「鏡映」的過程中，父母不要過度以本身的價值觀去影響小孩，這時候又要讓小孩模仿自己，不是互相矛盾嗎？

確實，孩子很難不受到父母的影響；即使你不刻意灌輸你的價值觀，孩子在「理想化」的階段，還是會很自然地學習你的行為。

所以身教還是重要的。

但是，「理想化」的過程中，「模仿」並不是最重要的部份。

「理想化」的真正意涵

「理想化」的過程中，對孩子真正重要的是，「感覺」到一個「理想」的存在，讓他還不穩定的自戀結構有一個暫時的支撐，有一個可以努力想去達到的目標。你不需要真的和他所想像的一樣好，只要留給他「想像」的空間就可以。小孩子早晚都會知道，自己的父母不是萬能的，不需要太早去提醒他；如果讓他在自我還不穩固時，「理想」就破滅了，這樣對小孩也是一種創傷，讓他對於懷抱「理想」有很深的恐懼。

所以有自信的父母親，他們小孩往往也比較有自信，不害怕去接受挑戰；而沒有自信的父母，甚至常常自怨自艾的父母，小孩也會對自己比較沒信心，害怕去面對未知的事物。

另一個重點是，他雖然還是會參考你的樣子去建構，但是那些「想像」主要是屬於孩子的，是他期待自己能擁有的，只是暫時先放在你身上罷了。父母只要不刻意去影響，孩子會有他們自己足夠的想像空間的。

所以這階段，父母應該允許孩子將父母「理想化」，之後慢慢地（而且無可避免），他自己一定會發現父母不夠完美。就像一開始喜歡並且去「臨摹」的畫，在看過更多的畫作之後，會發現更美或是更喜歡的畫一樣，他開始會轉向其他的認同並繼續發展下去。他會經歷挫折的感受，但是只要挫折不是太大，就能在處理挫折中訓練自己的能力而成長。之後最初所模仿的，或許會被放棄，也可能部份保留下來，成為自己風格的一部分。重要的是，他能繼續保有「理想」，並依照自己的特質去發展。

當一個「被動」的父母

在「鏡映」與「理想化」這兩個過程中，父母親需要把握的一個簡單原則就是「盡量保持被動」。當小孩表現出自己時，再適當地給予所需要的「回應」；可以對他的表現給予適當的「引導」，但不要太主動積極地灌輸自己的價值觀給他們；當小孩主動認同你、模仿你時，不用太缺乏自信，也不要太洋洋得意，有機會的話，可以和孩子談談他想要模仿的想法。

只要父母盡量保持被動，孩子自己的感受與想法就能主動、自然地領導他的發展。

那我們是不是要在孩子面前盡量表現良好的行為，將不好的行為隱藏起來？當然，是人都會有缺點。如果你真心覺得自己的一些行為不好，不希望孩子模仿，能夠真的改變它當然很好（孩子常常可以幫助你看見自己的喔）；否則的話，承認自己的缺點，與孩子一同討論行為的優缺點與可能的後果，幫助他們（包括父母本身）得到更廣的視野。太小的孩子當然無法深入討論，可以運用想像與角色扮演，以遊玩的方式來讓孩子經歷。

比較不好的情形是，父母否認自己的缺點，但是表現出不一致的行為，孩子面前一套，私底下卻是另一套。孩子永遠都會發現父母的所有行為的（這我可以跟你保證），你行為上的不一致反而更容易造成孩子的內心的衝突與對你的失望，造成「理想化」過程的失敗。

果然，「誠實」始終是最好的策略。

很多父母一定會疑惑，「被動」會不會造成父母做的太少，小孩得不到足夠的資源成長，落後給別的小孩呢？其實，兒童的自我發展是自然會進行的過程，不需要你特別去啟動與強化。「被動」不是「懶惰」與「不作為」，如果你認真觀察孩子的發展，你會發現，光是「被動」去回應已經會讓人忙的不可開交了，你常常還得只能選擇部份去做，無法全部都回應的。

「可是小孩的選擇看起來是沒有發展性的，可能未來會很辛苦，養不活自己」，很多父母一定為這麼想。

問題是未來社會會變得如何，沒有人能確定。小孩長大是在1、20年後，以現在社會發展的速度，可以確定的是，一定跟現在不一樣。你用現在的社會狀況去框住孩子的未來，怎麼想都是比較差的決定。況且無論未來社會如何變遷發展，小孩能根據自己的特質發展，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即使物質條件可能不是很好，但是一定比較快樂。 台灣的父母常常是忙於給小孩自己想要給的，而不是小孩想要的，結果是兩邊都很累，也對彼此失望。

父母自己對於「被理想化」的需求

這是一個常出現又不容易被察覺的問題。

被人崇拜著是一個很令人滿足的感受，每個人都喜歡被人崇拜著。有時父母太沉溺在被孩子「理想化」的感覺中，會無法接受孩子對你的失望。

這時父母可能會出現兩種反應。

一種是父母可能因此過度討好孩子，無法拒絕孩子不合理的需求。這可能會導致孩子過度膨脹的自戀感受與自我中心的思考模式，導致將來無法處理挫折的感受。另一種是當孩子表現出失望時，父母出現過度反應的情緒，憤怒地指責孩子。這可能會讓孩子不敢表達自己的感受，或是覺得自己不好，造成孩子過多的罪惡感。

這其實也是父母自己內在潛藏的自戀困擾，在與孩子的關係中被喚醒，進而反應在與孩子的互動中。

在我自己的臨床經驗中，親子之間絕大多數的問題，都是出在父母親過度地將自己的內在需求，企圖在孩子身上得到滿足。父母並非在意識中刻意地要這麼做，而是被無意識的自戀需求驅動著，難以自覺。

這也是為何我這麼在意「自戀」的成長，沒有處理好的自戀困擾，像「基因」般的，一代傳過一代，不斷地影響下去。

自戀成長三部曲

「涵容」、「鏡映」與「理想化」是我認為生命初期自戀成長很重要的歷程，是關於「環境」如何提供兒童心理健康成長的重要概念。它們雖然是發生在生命的早期階段，但是如果進行的不順利，會在後續的生命歷程中繼續進行以尋求完成發展。它可能會出現在學校就學過程中，未來的工作環境裡，以及日後自己組成的家庭中。所以整體的社會還是有機會可以修復個人早期成長的不順利。一個夠成熟的社會，可以「涵容」個體的差異性，不必因「分裂」而破碎不完整；適切地回應他們的表現，讓他們有機會看見自己；提供足夠豐富的價值，讓他們有機會認同並繼續發展自我。 「不完美」從來都不是最大的問題，甚至根本不是「問題」，它是真實世界的本來面目。能真誠並如實地面對這個世界，才是生命最大的課題。

1.7 天賦

「天賦」就字面上的意義是「上天所賦予的」，也就是天生的、一出生就具有的能力。在一般用語中所謂的「天賦」，通常是指有些人先天在某些方面的能力，相對於一般人平均而言表現比較突出，彷彿是上天賜與的禮物一樣。

那麼這些比較好的「天賦」，對於自戀的發展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天賦」在自戀建構中的角色

一開始傳統精神分析的主要論述裡，較少關於個人先天具有的特質或才能的討論。直到 Kohut 在他的自體心理學裡，特別討論到關於「天賦」在自戀發展中的影響。

他認為良好的「鏡映」過程能讓人擁有「健康的企圖心」，而「理想化」則建立了「理想與價值觀」。要從內在的企圖心到真正實踐外在的理想之間，存在著一股現實的張力；要實現理想與價值，需要有足夠的天資與技能，天賦的能力便是在此扮演重要的角色。若是企圖心與理想之間差距過大，超過天賦的能力，會帶來很大的挫折感，導致自戀結構無法負擔而出現危機。因此「企圖心」、「理想」與「天賦」三者之間，需要達到一種平衡的狀態來維繫自戀結構的穩定。

此外，「天賦」可以在早期自戀發展不順利時，藉由這些突出能力的表現，獲得一些良好的自戀感受，以此來補償早期發展時的匱乏，支撐脆弱的自戀結構免於崩潰，讓自我有機會繼續發展下去。

Kohut 觀察到許多成年期工作方面表現良好，甚至是成功的人，卻在成功或是中年之後陷入心理危機。他認為可能是「天賦」的發展支撐了早期自戀結構的缺陷，後來當能力的表現與發展遇到了瓶頸，或是某些重大生活事件直接衝擊到原本有問題的自戀結構時，便開始出現心理上的危機。

「天賦」可以修正自戀發展的缺陷嗎？

如果以心理發展的觀點而言，早期「涵容」、「鏡映」與「理想化」過程中所出現的問題，並無法只因「天賦」的發展就可以修正。這樣的補償方式並不能改變原本自戀結構發展過程所產生的脆弱，它只是維持它免於自戀崩潰的危險。

就像一棟建造時結構有問題的房子，或許可以先用一些外加的支撐來免於倒塌，但是原本結構上脆弱的問題依然存在。如果原來的結構沒有被改善，一旦外來的支撐出現問題，房子依然面臨倒塌的危險。如果自戀結構的脆弱不是太嚴重，有可能可以一直經由「天賦」的發展與表現來維持一種穩定的平衡；但是一旦能力的發展遭遇瓶頸，或是遇到重大的衝擊與危機，可能就會陷入到一種自戀崩潰的危機中。我們大部份的人，其實可能都是處在這樣的狀態中。

此外在自戀發展的過程中，除了建立良好的自我形象感受之外，還包含了建立自我與外界，特別是跟人的關係。精神分析學派中的「客體關係理論」，把人尋求與「客體」建立關係視為一種本能；Kohut 的「自體心理學」中的「自體」，也包含了這些與「客體」產生聯繫之後內化進來的關係。這些「自體-客體關係」是自體的重要結構，它們就是經由「涵容」、「鏡映」與「理想化」的過程中慢慢建立起來的。

這些關係上的結構，是未來個人與外界關係的「模板」，成為之後與他人建立關係的模式，也是「同理心」的重要來源。「天賦」比較屬於個人的發展，缺乏與外界客體的聯繫，因而無法修正這些屬於關係上的結構。

所以自戀結構脆弱的人，即使天賦的發展順利，對於自己的能力有足夠的自信，但是一種深層的、模糊的匱乏感依舊會困擾他們。這是來自於與人之間關係的問題，需要在實際與人互動的過程中才能得到修正。但是這樣的修正相當的困難，一來這需要他人的參與而無法獨立完成，其次是因為有著不良的人際關係「模板」，在發展與他人的關係時，常常會出現重複的錯誤而導致挫敗。這些挫敗讓人更加退回自己內在世界，並過度在「天賦」上尋求補償。他們轉而只專注於表現自己的能力，放棄發展與外界的關係，最終導致關係的結構無法修正。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一些才畫洋溢的藝術家或是音樂家，往往在生活上給人自私的印象，與人相處是困難的。特別是當他們處於親密關係中時，往往帶著嬰兒般原始幼稚的情感需求（這與早期階段的情感回應匱乏有關），關係因而不穩定且混亂。

徐四金小說「香水」所描述的，正是這樣的歷程。

「香水」裡的主角在極度匱乏的環境中成長，藉由天賦的敏銳嗅覺讓他在香水的製作上有非凡的能力，維繫了他的自戀結構，成了他掙扎生存下去的最大（可能也是唯一）的動力。他的特殊才能雖然為他帶來一定程度的自戀滿足與別人對他的重視，但是在跟人的關係中，他遇只是嫉妒與覬覦他的「才能」的人，並不是真正關心他的「人」，而後者才是他真正深層的需要，也才能解決他自戀結構的缺陷。

我設想，如果一開始香水店老闆不是忌妒與偷竊他的能力，而是真心欣賞他的能力，並接納他的「人」，或許有機會可以修正他的匱乏且冰冷的自戀結構，讓他之後在發展才能的同時也可以建立與人的關係。很可惜他並沒有遇到這樣的機會，反而受到無情的剝削。這讓他更迫切地想要完成與實踐他的「天賦」來支撐他的自戀結構，即使需要奪取他人的性命。

等到他完成了他夢想中的香水，被追捕逃亡的過程中他的心理危機開始浮現，孤獨一人讓他常常出現脫離現實的幻覺。完成了極致的香水並無法解決他的自戀危機。 他後來選擇回到人群中，卻還是無法在人際關係中修正他自戀結構中關係的缺陷。於是在面臨東窗事發的情況下，他最終選擇將香水倒在自己身上，讓自己成為被眾人渴望的對象而被吞噬。

「被他人渴望」可能是他潛意識中真正的需要，而隱藏在他的終極香水之中的，不正是「人」的味道嗎？一種純淨的、未受污染的、聖潔的母性。

「藝術」與「自戀」

所以我推測，很多的藝術家的作品，可能也是為了努力維繫脆弱的自戀結構，藉由他們天賦的藝術才能而創作出來。而因為他們所描寫的是深層的、人類共有的自戀缺憾，所以往往能引發強烈的共鳴，成為偉大的作品。 甚至有可能，因為其他面向的匱乏，讓他們將所有精神能量都灌注在天賦的發展上，因而激發出更好的表現。

我常常懷疑，如果偉大的藝術家生長在一個我認為的理想的成長環境，是不是還能創造出那樣的作品？ 這並不是說，偉大的藝術家與創作者都是早期自戀發展失敗的人，或是得要有早期的發展失敗才能造就好的作品。好的天賦也可以經由敏銳的感受力與同理能力，創造出深刻的作品。只是「親身經歷」與「感同身受」還是有著一些差異存在， 那不是好壞程度的差異，而是觀點角度的不同。而各種不同的藝術也有它本來的生命與純粹的形式，當然不會只為了彌補心理缺憾而做。

只是自戀的發展不可能完美，人的精神是一個整體，天賦的表現受到生命經驗的影響也是很正常（甚至是無法避免）的過程。 其實我並不喜歡把藝術創作看作是一種解決心理痛苦的方式，感覺有點破壞了對於「美」的感受與想像；但是如果能夠將生命的痛苦以藝術的方式轉化與呈現為美的形式，我覺得是一種很棒的生命力的展現。這比讓它們成為因匱乏而導致貪婪、憤怒甚至暴力要好的多了。畢竟天賦與環境常常不是我們自己可以選擇的，但是如何活在其中應該是有機會自己決定的。

沒有好的「天賦」怎麼辦？

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不是天才，難道沒有特殊天賦就無法度過自戀發展的危機嗎？

對於很多不是擁有特殊天賦的人而言，一定還是有某些他們相對而言比較擅長的能力，有些事可以做的比其他事情好一點。對於自戀成長而言，只需要這些相對好一點的能力，有機會得到發展與肯定，同樣可以提供他們一定的成就感，或許就足夠讓他免於自戀結構的崩解。 這是後續的教育與社會環境有機會可以提供的。

現代社會讓人憂心的是，整體價值的窄化，讓不同的能力沒有得到肯定的機會。在學校只有成績的高低，沒有對於個人不同特質與能力的了解；社會往往以收入的高低來衡量成就，缺乏多樣化價值的肯定。

自戀結構的崩潰往往伴隨著「自戀性暴怒」，帶著強烈的破壞性，導致許多令人扼腕的悲劇，像是恐怖情人與隨機殺人的事件。

鄭捷隨機殺人的事件帶給台灣社會無比的困或與不安，美國光是 2018 年就發生了 94 起校園槍擊事件，我認為這些攻擊行為與他們本身自戀結構的崩解有關。自戀發展不可能完美，但是後續社會如果可以提供多元的價值，讓很多不同的能力與特質能獲得肯定的機會，就能提供足夠的安全網，減少個人因自戀結構崩潰而墬落時，所造成的嚴重社會衝擊。

1.8 匱乏

前面的文章討論過自戀成長的幾個重要概念，包括「涵容」、「鏡映」、「理想化」與「天賦」，這篇我想談談「匱乏」。

我所講的「匱乏」，是指「鏡映」與「理想化」過程中客體「回應」的不足或是扭曲，導致「自體」無法凝聚成為穩定的結構。

就像植物的成長需要陽光、水分與空氣一樣，少了這些環境中的因素，植物便無法健康的成長。照顧者對於兒童心理上的回應，就像植物成長需要陽光空氣水一樣，是自我成長所必需的。這樣的匱乏並不是物質上的欠缺，而是心理上的回應不足或是扭曲。

匱乏對於心理的影響

這種心理成長上的匱乏，可能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我嘗試歸納了幾種。

首先是，自體的結構呈現一種脆弱的狀態，無法因應環境帶來的挫折與壓力，通常會以退縮與逃避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他們對於人際接觸感到害怕不安，甚至放棄對於人際關係的需求，呈現自我封閉的狀態；也可能因為感覺到脆弱，會對少數信任的人過度依賴，無法接受分離。我認為這跟近來所謂的「草莓族」、「宅世代」、「草食男」、「魚干女」的現象有很大的關聯。

其次是會造成一種內在空洞的感受，讓人不斷想要得到些什麼去填滿它，卻怎麼也填不滿的感覺。為了逃避這種匱乏感，人往往會過度沉迷在一些事物，像購物、電視、手機與網路遊戲、社群媒體，藥物與酒精成癮。

甚至我認為，社會上常出現的一窩蜂現象，也和這種匱乏感有關。看到別人有什麼也急著想要擁有，也不管是真的「需要」還是」想要」而已。然後一段時間後，熱潮消退後，什麼也沒留下。當然，很多流行文化本來就具有這樣的性質，不全然是和匱乏有關；但是如果過度不理性的狂熱，之後又無法出現更深入的文化，就可能和整體的匱乏有關。

當你知道自己想要些什麼時，就不會什麼都想要；當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時，得到再多還是無法感到滿足。

華人社會的觀察

（20191213）

我常常看到華人社會的父母困惑於「明明努力為小孩提供很多以往他們沒有的資源與環境，為何小孩子的心理問題好像比較多，抗壓性不好？」

確實，現在孩子所能得到的關注與資源確實比以往來得多，為何會長不好？

問題可能不是出在資源不夠，而是給得太多或是給得不是他們真正需要的。如同植物成長需要陽光，水與養分，但是太多陽光、澆太多水與施過多的肥料，植物還是會長不好。

許多認真的父母常常因為擔心小孩「輸在起跑點上」，提早就讓小孩學習不是那個年紀需要的內容；讓孩子學各式各樣的才藝，不是為了讓小孩了解自己的喜好與特質是什麼，而是為了所謂的「提早開發腦力」。

這還沒關係，能讓還孩子有機會接觸不同的事物，也不算壞事；但是之後當孩子真的學出興趣來了，想要繼續發展時，父母往往又告訴小孩，那只能當興趣，然後要他們先放棄興趣，專心準備入學考試，考上有前途的科系才是重要的。然後要求孩子先放棄自己的興趣，安排孩子上課後去補習，提前學習一些之後學校就會上的課程，不斷重複同樣的內容。

結果孩子學得很痛苦，失去了學習的樂趣，再抱怨小孩為何上課與學習這麼被動，得要花力氣一直盯著他們。

表面上一直讚美與肯定孩子，卻只有在孩子考出好分數時才有肯定；為了讓他們專心讀書，保護著不讓孩子面對生活的事物，然後抱怨他們的抗壓性低；不能真正相信他們的選擇，不斷替孩子決定他們的未來，然後說孩子為何依賴不獨立。

學習過程中，孩子不被相信有思考的能力，只要求他們記得「標準答案」，考高分進好大學。大家一窩蜂地追逐同樣的目標，然後大嘆競爭激烈，好辛苦。

整個社會彷彿是一面特殊處理過的鏡子，永遠只能照出少數幾種樣子，孩子們無法真正地看見自己。

另外有很多的父母，因為現代快速忙碌的生活，讓照顧者消耗了大部分的精神能量，已經無力再提供兒童需要的回應，只能尋求托育系統或是長輩的支援。這兩者我覺得只能提供短時間的生活照顧，要提供我上面所提到的「回應」，其實不太足夠。

孩子其實並不需要很多的回應。當他來找你時，試著撥出一些時間聽聽他說些什麼；很忙的話，溫和地請他等待一下；比較空閒時，隨口問一下孩子最近的生活。認真的聽，比一直要給他們很多意見要重要的多，其實也比較輕鬆。

孩子的照顧是整個社會的責任

最後我必須提一下，我的這一系列文章不斷提到照顧者的問題，很容易讓大家覺得好像都是女性與媽媽的責任。我必須強調，這些情況不是單純呼籲大家「回歸傳統家庭價值」就可以解決的，更不能以此要求女性放棄自我，回歸家庭專心照顧小孩。過往的社會已經對於女性很不公平，現在也還是。

我們必須要意識到，社會已經演變為新的型態，需要用新的思維與方式來解決問題；這必須要所有人一起參與，不是只有某部份人的責任而已。下面我提供一些我覺得可以努力的方向。

首先，就兒童心理發展而言，我認為生命的前三年是很重要的時期，如果可以有專門的照顧者是最理想的。我們可以鼓勵父母願意在家照顧小孩，例如支付薪水給全職在家照顧小孩的父母；讓選擇在家照顧孩子的父母，之後可以有很順暢的就業管道甚至是保障，不要讓父母在自己與孩子的需要之間痛苦的抉擇。

無法全職照顧的話，提供友善彈性的工作時間與環境，方便父母照顧小孩；提供優質甚至免費的托育機構與服務，讓全職父母可以減輕負擔，工作之餘還能有保有好的親子互動品質。

我知道這些並不容易達成，需要政府政策配合，以目前的政治環境看起來是不太樂觀。但是只要大家真心認同這樣的改變，影響周圍的人有同樣的理念與方向，當越來越多人認同，就能形成重要的影響力。

從成長的源頭就提供孩子所需要的回應，讓他們免於「匱乏」，才能讓他們的「根」扎的深，有足夠穩定的自我來因應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