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輯二、自戀檔案室
weight: 20
type: docs
part: true
---
# 輯二、自戀檔案室
檔案室系列的文章，主要藉由對於社會事件或現象的分析，來呈現深層自戀問題的影響。
---
title: 宅世代
weight: 1
type: docs
---
## 2.1 宅世代

大家一定都聽過，「宅男」、「宅女」「宅...」的用語，「宅」似乎成了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徵。「宅」究竟意味著什麼？潛在的又是什麼樣的心理狀態？這跟自戀有關嗎？為何成為發展的趨勢？

### 什麼是「宅」？

我將本文要討論的「宅」定義為：

> 一個人選擇多數時間待在家裡，儘可能減少外出活動，避開陌生的環境與人際接觸，只從事自己選擇的活動。

所以「宅」並不是單純地喜歡待在家裡，避開社交接觸與留在個人的世界是很重要的特徵。這意味著，人際接觸對他們而言是不舒服或者是麻煩的，或至少是不重要的。

一般而言，人是偏向群居性的。人際間的接觸與溝通不僅是需要的，甚至是必要的。精神分析的「客體關係理論」甚至認為，「尋求與客體的聯繫」是人的本能之一。也就是說，人會自然地想要與他人產生連結。

當然，每個人先天的特質不同，對於社交會有不同程度的需求，並沒有一定的標準；況且每個人在生活中，確實也需要保有一定的個人空間，才不至於喪失自我感。再則社交雖然是一種本能的需求，但是「社交技巧」卻不是天生就會的。社交互動其實是一件頗為複雜的事情，社交訊息經常是模擬兩可又充滿變數的；人與人之間會合作，也會競爭；它可以讓你感覺的被支持，也可以讓你倍感壓力。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會遇到人際關係的壓力，會讓人想要逃避。但是如果一個人「大量且長時間地」刻意避開他所生活的環境中的人際接觸，只想停留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中，這樣的情況畢竟還是一件值得關注的事情。更何況這樣的情形，漸漸成為一個廣泛的社會現象。

假如我們同意社交是人的本能需求，這樣的需求也沒有受到特殊精神狀態的影響（例如自閉症或是精神病），究竟是什麼樣的問題，讓一個人需要從一般自然且平常的社交情境中退卻？

我認為，這樣的退卻主要是為了「避免自戀傷害」。

對這些宅人們而言，社交情境可能帶著「自戀傷害」的危險。他們的困難在於，他們往往有著比一般人較高且難以調整的自戀需求；當面對社交情境中無可避免的挫折時，自人際關係中撤離成了不得不的選擇。

這種「僵化」的自戀需求，可以說是他們困難的核心，多數的問題都是圍繞著它發生；它來自於早期自戀成長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問題，導致原始自戀沒有得到修正。

### 自戀的修正

以精神分析的觀點而言，人出生後一開始是處於「原始自戀」的狀態，那是一種「世界就是我」的誇大感受，不知道有其他「人」的存在。之後隨著感官與認知的發展，開始漸漸感覺到母親這個「客體」的存在，但還是將她視為是自己的一部分。慢慢地嬰兒開始發現，他並不能夠完全控制母親這個客體，被迫接受母親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客體。這樣的過程對於嬰兒而言，是一個相當巨大的挫折；他從全能的幻想中跌落，同時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一個脆弱的存在。這樣的過程導致嬰兒的心智經常處於分裂與恐懼的狀態，需要照顧者的「涵容」來提供足夠的溫暖與安全的感受，來「中和」嬰兒的挫敗與恐懼。「涵容」的過程順利的話，嬰兒漸漸能將母親視為一個獨立的「客體」，他會持續將精神能量灌注到母親這個客體身上，建立與母親穩定的連結。這樣的連結最終形成了一個好的「自體-客體」，成為穩定的「自戀結構」中重要的一部分。

原始自戀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從全能誇大的幻想中，逐步修正到一個合乎現實狀況並能與外界適當互動的自戀結構。過程中的挫折雖然令人痛苦又無法避免，但面對挫折也是自戀成長過程中必要的部份，過多與過少對於自戀成長都有不利的影響。理想上，如果在「夠好」的環境中，這些挫折會被照顧者適當地調整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讓修正的過程可以繼續。對於照顧者而言，依據兒童特質的不同去調節他所面對的挫折，可能是養育中最重要的工作。

若是發生了過多的挫折，成長環境又沒有能夠提供緩衝的空間，原始自戀會大量的撤回，同時用一種頑固的否認方式來抵禦外面的世界，不願接受改變。就像是蝸牛縮回自己的硬殼中一樣，原始自戀退回到潛意識中，不願意回到意識中繼續隨著認知的變化而成長。

假如成長過程照顧者過度的保護，甚至與個體一同否認挫折的發生，會導致原始自戀的修正不足，保留了過多全能誇大的色彩。這樣的小孩會過度地自我中心，忽略他人的感受。等到離開保護的環境，就如同溫室中的植物無法適應外面的世界一樣，當他們終於不得不面對真實的世界時，會面臨很大的挫折。但是這時候的自戀結構難以在短時間內調整，同樣也會選擇退縮否認的方式來因應他們的困難。

### 引發自戀退縮的情境？

我試著整理幾個可能的情況。

#### 匱乏與冷漠

自戀成長過程中，照顧者的因為種種的因素，無法提供兒童足夠的心理回應。這可能來自於經濟的困難，導致照顧者的心力耗費在工作上，無力回應；或是照顧者因為自身的心理狀態，可能是憂鬱或是困在自己的心理需求中，忽略了兒童的需求。兒童因此在尋求向外的客體連結時，經驗到一個匱乏與冷漠的世界。這在現代忙碌又競爭的社會很常見，父母往往都需要工作，小孩由保母或是祖父母照顧。保母與祖父母因為工作與年齡的因素，雖然滿足了兒童生理的需求，但在心理上的回應很可能不足。

這樣的情境不僅會讓自戀的能量向內退縮，同時也會因為「鏡映」的不足導致自戀結構的脆弱。這樣的小孩常常缺乏自信，容易因為人際互動中的負面訊息而受創，因而迴避可能受傷的社交情境。

#### 過多負向情緒表達

負向情緒表達過多的環境，對於正在經驗情緒的兒童而言，是很大的負擔。這就像沒經過適當階段體能訓練的人，一下子給他太高的訓練量，不進沒有提昇體能，反而造成受傷，讓後續的表現更差。常出現的情境像是父母關係不好，經常吵架衝突；父母親自身承受很多壓力無法適當宣洩，轉移到兒童身上；或是父母個性過於要求完美，習慣性地批評小孩做的不夠好。

這樣的環境對於先天氣質較為敏感的小孩，壓力感受特別大。就像敏感度高的天線，接受了太強的訊號就會爆掉失真；而他們為了保護情緒不受到過度刺激，只能退回自己的內在世界。這樣的小孩常常是安靜的，自己一個人玩不太吵鬧，好像沒什麼問題，反而容易被忽略。

#### 過度保護

現代社會很多社經條件很好的父母，因為自身能力好，能夠提供非常好的生長環境。但是有時「過好」的環境，對於兒童的成長不一定是好的。他們常常提供了過多他們認為「好」的東西給兒童，卻不一定注意到兒童的特質適不適合；或是過度地以兒童的需要為中心，總是配合兒童的需求，卻讓他們無法學習到注意他人的需要；害怕兒童無法承受挫折，於是將挫折完全「隔離」或是「否認」挫折的發生。這些情形會讓兒童無法在環境的正常與適當的挫折中修正與適應，一旦面對真實的環境，往往短時間內無法調適而出現困難。而一旦長期一直無法調適（通常是因為父母繼續保護），在無法有效因應外界的挫折下，只能逐漸退回早期較讓人滿足的依附狀態，通常是對父母的依賴。這樣的小孩通常比較自我中心，行為比較驕縱任性，現代所謂的「啃老族」就是屬於這個類型。因為無法忍受挫折，難以在生活與工作中獲得成就，通常會選擇從社交中退縮，避免自戀傷害。這是在華人社會與日本社會很常見的型態，與文化中的教養模式有很大的關係。

### 自戀的子宮

退縮的自戀此時像是回到了胎兒時期，而家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子宮，不僅隔離了外界的挫折，也提供了生活的需求。但是這樣的狀態，身旁的父母與家人通常很難接受，會不斷催促著他們「出生」，與家人間的衝突與拉鋸往往由此而來。然而往往家人越是催促他們獨立，宅人們反而退縮的更嚴重。對他們而言，離家就像是沒有穿衣服卻要進入冰天雪地的環境一樣。對家人而言，放任不管的話，長此以往家人也無法負擔。於是整個家庭陷入一個進退兩難的困境。

而且成人畢竟不是胎兒，無法只滿足於一個安全的空間與足夠的養分，他還是會有一些欲望需要被滿足。因為無法向外尋求滿足，只能試著向內創造一個「心理空間」，藉由極度個人化的活動混合著幻想的內容而建立。這些活動的特性通常是能夠快速產生愉悅感、容易吸引注意力，同時帶有脫離現實的色彩，如此才能夠避開現實帶來的壓力。像是看電視、追動漫、玩電腦遊戲，以及現代人不可少的「網路世界」。

### 網路的影響

網路的興起在近代的「宅」現象，扮演很重要的角色。過往「宅」在家裡，算不上一件舒服的事情，沒太多事情可以做，只能看書看電視。現在只要接上網路，不用出門就可以獲得關於這個世界大量的資訊，加上工作與經濟型態的改變，理論上有可能可以完全不出門也可以生活，選擇「宅」在家裡在現代的社會變得方便又不困難。即使身體需要活動才會健康，也有很多方式可以在家裡運動；更何況現在大環境還有空汙的問題，常常到戶外運動有可能反而不利健康。

重要的是透過網路，人可以建立一個自己選擇的個人世界。想要什麼訊息，敲鍵盤問一下 Google 大神，有求必應；隔著螢幕，遇到不想要面對的狀況，按一下滑鼠就可以離開。甚至你還可以在網路上重新建立一個新的身份，一個不同於你現實生活的身份，一個你渴望的身份。萬一失敗了還可以重來，像玩遊戲一樣，可以有無限多條「命」。這如何能不吸引他們！

當然，實際上的網路也沒有這麼美好，網路的世界畢竟也是「人心」的世界，同樣會有人的問題。可怕的人肉搜索與網路集體霸凌，比起真實世界的恐怖程度也是不遑多讓。但是比起真實世界，網路帶來的控制感還是大的多了。

這種高度的控制感，大大的滿足了人的「自戀需求」。如果真實的世界不改變，無法為人的自戀成長與修正提供適當的環境，選擇「宅」在家中進到網路世界，恐怕會成為他們唯一的選項。

讓人更憂心的是，因為網路便於隱蔽身份的特性，一些原本在真實社交中會被被隱匿與壓抑的想法，可能更容易被表達出來。這些想法原本之所以會被壓抑，正是因為它們往往帶著較強的情緒與攻擊性，無法被真實的社交情境接受，於是大家會很容易在網路看到許多不適當與不成熟言論。這些在網路世界造成的問題，回過頭來，還是會影響真實的世界。

網路世界的形成已經勢不可擋，網路世界與真實世界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未來的發展難以評估，還需要繼續的觀察。

### 如何面對「宅人」

一旦我們能了解「宅」背後敏感又脆弱的自戀結構時，就知道單純地要求他們出來面對真實的世界，是很困難的事情；這就像是要他們沒有任何裝備與武器，就去打仗一樣。

同時又因為他們的原始自戀需求沒有獲得適當的修正，讓他們難以面對自己真正的問題，因此要他們光靠自己去修復自戀結構也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勢必需要他人的協助。但是如果他們沒有一定的自覺與內省，周遭的人即使想協助，可能也使不上力。

更何況，家庭的環境可能正是他自戀問題的來源，家庭環境能否修正到合適的狀態，也是大有問題。因此往往需要有新的「客體」進入，或是轉換到一個較為涵容的環境。

由此可知，自戀的修復雖然基本上是困難的，但並不是無法發生。首先需要克服的，是雙方心態上的問題，這主要來自於雙方在「成人」與「小孩」角色的混淆。

「宅人」在外觀上已經是「成人」，但是內心很多的部份卻還是「小孩」。他們兒童時期自戀成長所需要的「涵容」與「鏡映」，並沒有獲得滿足，往往在無意識中出現幼稚不成熟的行為而不自知。而很多父母面對「宅」在家中的兒女時，容易出現以「成人」的標準在要求他們，同時又不自覺地把他們當「小孩」看待，不信任他們。兩者之間這種角色的混淆，是造成衝突的最大原因。

對於父母而言，我認為比較理想的方式是：基本上將他們視為一個成人的個體，尊重他們該有的自主權；細心地觀察他們是否出現「涵容」與「鏡映」的需求，然後適切地回應。尊重他們的自主權時，同時也要請他們負起相對應的義務。很多父母往往在生活起居上把他們當成小孩照顧，卻在真正需要像對兒童般地回應他們的情緒與心理時卻過度的嚴厲。常見的情景是：宅人們常常不在正常的時間吃飯，父母嘴巴上叨念著，卻還是幫他們準備；而當他們有自己的計畫想法，需要獲得回應時，卻又急著批評他們想法的缺點。

吃飯應該是自己要負責的事情，沒有在家人正常吃飯的時間用餐，就請他們自己想辦法，不用配合他們。他們自己的房間內的狀況，可以自己決定；但是家中其他公共區域，要尊重其他人的需求。當他們有自己的想法時，不急著批評，也不用馬上同意；鼓勵他們的思考與表達，詢問他們計畫如何進行，先讓他們可以充分地表達他們的想法，然後與他們一起討論出實際可行的作法。即使你認為他們的想法太過於天馬行空，甚至不切實際，也不用急著否定，而是在討論的過程中讓他們自然地發現問題。過程中要注意界線的問題：屬於他們自己個人的付出，盡量尊重；若是需要別人的配合，他有義務要說服並得到他人的同意，。

這樣的過程可能很耗時，計畫最後可能還是無法實行；但是這樣的過程至少可以讓溝通進行，雙方的關係改善，重要的是可以讓原本停滯的自戀成長重新開始。

我相信，很少人會自願地停留在「宅」的狀態。如果可以真正地理解他們潛藏的自戀結構脆弱的問題，用適當的方式回應他們，繼續成長的自戀會自然地尋求與外界的聯繫。

就像成熟的胎兒自然會離開子宮，出生在這個世界。
---
title: 草食男與干物女
weight: 2
type: docs
---
## 2.2 草食男與干物女

草食男和干物女都是來自於日本的流行語，用來描述特定的年輕族群。我認為他們呈現了某種特殊的自戀型態，也反應出現代社會發展的一些趨勢。

### 草食男

> 根據維基百科上的定義，草食男是現代日本社會中，年約30歲，一個特殊的男性族群。草食男的特色是性格內向，消費節儉，沒有野心，沒有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標和樂於過著安逸而平淡的生活。草食男並沒有追求購買奢侈品物質與名利的欲望，並對性愛沒有興趣和沒有興趣追求女性談戀愛。

他們通常有正常的工作，但是沒什麼野心；與人互動沒什麼困難，但是興致不高；對於愛情與性，更是不感興趣，甚至覺得麻煩。他們如同「宅」一般地喜歡停留在自己的世界中，對於社會普遍追求的事物不感興趣；但是不同於「宅」有著脆弱的自戀結構，他們並不會容易感受到自戀的傷害，甚至可以說是毫不在乎。

他們的自戀成長歷程，可能並沒有創傷經驗或是出現匱乏的情況，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安穩的，所以有著相對穩定的自戀結構。然而最終他們還是放棄了「客體的追尋」，退回自己的內在世界，甚至放棄了「性」。

在精神動力學的理論中，「性」是很強的驅動力，即使在自戀發展中受挫，撤回了對於外界客體的關注（精神灌注），性驅力依舊會找尋出口。甚至於很多時候，受挫的自戀結構藉由性的刺激與滿足，來宣洩或是中和（neutralize）受挫的感受。這樣的情況如果發生在 3-4 歲，所謂的「性蕾期」時，很容易形成「性癖症」與「戀童症」的根源；如果同時具有反社會的特質，將來容易成為性侵害的加害人。在我所曾經治療過的性犯罪個案中，他們幾乎都是成長於一個充滿不安定感、同時本身又被忽略的環境。在某種情境下接觸到一些「性刺激」，例如看到裸體或是性交的場景、色情的圖像或影片，引發強烈的愉悅感，填補了匱乏的感受，進而「固著」在這樣的性刺激中尋求慰藉。

即使是「宅」人，通常也沒有完全放棄「性」的需求；他們雖然避開了真實的人，但是會藉由影像或是物品的幻想來滿足性的需求。

也就是說，草食男這種性驅力的退卻，在心理學上是相當不可思議的。性與愛這兩種幾乎可說是人的基本心理需求，卻似乎成了他們迴避、甚至可能是反抗的對象。

自戀的退縮代表他們在客體的追尋上還是經歷了挫折，只是內向與溫和的性格可能讓他們不會選擇以「攻擊」來處理挫折，卻以一種「消極的抵制」作為對於挫折的回應。

我認為他們的挫折很可能是來自於過多的、他們不想要卻又無法拒絕的「愛」。

日本社會中，對於男女的角色有著相當刻板的成見。男性被要求具有一種積極進取、擔負責任的形象，同時又要配合群體的合作要求，不能有過多自己的需求。父母親通常對於孩子有著無私的付出，能讓孩子感受到愛，但是往往無法注意到孩子個人獨特的氣質與需求。因此雖然有著足夠（甚至是過多）的愛讓他們順利通過「涵容」的過程，但是在「鏡映」的過程中卻可能是失敗的；因此整體自戀結構還算穩定，但是「客體」沒能回應他內在真正的特質，導致自我發展的動力不足。他們因此經歷著一種不同於由「匱乏」所造成的「空虛」，轉而以較多的自我關注來抵抗施加在他們身上過多的外界期待。親密關係對他們而言，成了沈重的負荷；「愛」意味著無法成為自己，「性」成為一種干擾，於是在生命的過程中漸漸地放棄了。

### 干物女（魚乾女、乾物女）

在日語中用來比喻像干貝、香菇一樣乾巴巴的年輕女人。指的是一群對戀愛提不起勁，認為很多事情都很麻煩而湊合著過的女性。這個名稱源自日語對魚乾的稱呼干物，用來泛指一群在私人空間享受個人生活的二十多歲女性，她們對於戀愛感到陌生，但並不拒絕，只是她們慣於隨便懶散的生活，對談戀愛提不起勁。

我認為干物女與草食男可能在成長的背景上很相似，但因為性別角色上的不同而出現差異。草食男反抗了社會賦予男性的刻板印象，干物女同樣反抗了社會賦予女性的刻板印象。日本社會要求女性順服，以家庭為重放棄個人價值的追求，維持端莊的形象。干物女不打扮自己，雖然不一定討厭戀愛與性，但是不想去順服與討好男性，也不想辛苦維持一個端莊的形象，在家時只想懶散的生活。

### 不想長大的小孩

除了消極反抗不想要的刻板形象之外，在某種層面上來看，他們在「被照顧」的過程中，應該也感覺到相當程度的滿足感，難以離開安逸輕鬆的生活。進入關係之中，必然伴隨著去回應與照顧他人的需求，這是他們不習慣且難以適應的部份；與其辛苦地配合別人，不如享受自己一個人的生活。親密關係的兩人生活都很困難了，更不用說結婚生小孩了，那可是整個角色的反轉，更不可能在考慮之列。

之前一則新聞說，日本未婚男女中，有37.6%民眾「不想要戀人」，其中女性有高達39.1%不想交往。整體生育率下降的問題，從一開始因為照顧小孩負擔大，生得少；到後來是想結婚，但是不想有小孩；之後覺得婚姻不自由，所以就乾脆不結婚，但還是有親密關係；到現在則是更進一步，連戀愛和性愛都可以免了。這樣的發展趨勢反映出社會的變遷中，父母照顧小孩心態與模式的改變，造成下一代人心理結構上的變化。

### 令人窒息的「愛」

在傳統東方社會的文化中，父母往往被期待要無私的奉獻，犧牲自己來成就小孩。 許多父母將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小孩身上，細心呵護小孩，幫他們規劃生活與計畫未來。這樣全心付出的愛，往往讓小孩很難拒絕；小孩原本就需要父母的愛，為了回報父母的付出，只能選擇順從，因而漸漸失去自我。

這樣的愛其實是令人窒息的。對抗這樣的愛不儘冒著失去愛的風險，即使沒有失去愛，也會留下深深的罪惡感，這些都是令人不舒服的感受。草食男與干物女通常性格上沒有太明顯的反抗性，既使不喜歡，可能還是會順從父母的期待，放棄去發掘自己的特質與堅持自己的選擇。這樣的成長與就業過程雖然順利，但是因為工作不是自己的選擇，往往缺乏熱情、得過且過；更糟糕的是，他們對於「愛」已經倒盡胃口，因為它帶來的多半是限制與壓抑。於是他們選擇自「愛」的關係中撤退，以過度的退回個人內在世界，來補償以往在關係中失去的自由。除了對於親密關係的抗拒，他們對於外面的世界往往也採取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對於社會議題不太關注，只沉浸在個人選擇的活動中。

不管是在臨床還是生活周遭裡的人，常聽到老一輩的人在埋怨，小孩個性和工作都很不錯啊，怎麼就是不結婚。一部分可能真的是找不到合適的對象，一部分的可能就是屬於草食男和魚干女這一類型的人了。

### 「草食」不行嗎？

其實，放棄個人的親密關係，我認為還不是很大的問題；即使大量的放棄與外界的關係，停留在很個人的世界，也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一個人如果可以自給自足，不影響他人，這也是一種人生選擇，沒什麼不可以的。如果有確定的人生目標，不管是個人的或是公共的，能堅定踏實地走下去都是很好的。婚姻與生育並不是人生「必要」的選擇，即使是為了所謂的「公共利益」，也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但如果不是真正地放棄這個需求，只是因為過往的生命經驗造成的困難，導致去迴避親密關係，或是用其他方式來「轉移」或是「彌補」這些需求，那就有很大的可能在未來的生命過程中出現困難。因為轉移或是替代的方式，終究無法真正地滿足原本的需求，反而因此忽略了人生中其他的選擇，無法真正投入個人其他的生命目標。生命的發展因此受限，最終難以面對生命空洞的感受，導致心理危機或是憂鬱的問題。

通常，對於他們的狀態，比較焦慮的反而是周遭的人，尤其是父母。華人社會的父母因為傳統的「傳宗接代」的觀念，不太能接受不婚不育的選擇，僵持的結果反而造成原本關係的困難。我建議周遭的人要放下「自己」的期待，多聆聽他們的感受與想法；回到原本單純的關係中，給他們足夠的自主空間；可以的話試著參與他們的活動，去感受與了解他們的內在的個人世界。

> 只有讓他們感受到與人的互動是輕鬆而令人滿足的，他們才會願意嘗試更多的關係；而你唯一能把握的，是你與他的關係，而不是他與別人的關係。

至於什麼「人口老化」與「人類滅絕」的事情，那是國家社會要擔心的事情，千萬別用著這種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想去說服他們。這種來自外界對他們個人的要求，正是他們退卻的主要原因。
---
title: 匱乏的象徵--「 無臉男」
weight: 3
type: docs
---
## 2.3 匱乏的象徵--「 無臉男」

> 宮崎駿的動畫「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台譯：神隱少女），一直讓我覺得有很豐富的心理學意涵，其中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色「無臉男」，特別吸引我，他連結了我之前探討的，關於「[**匱乏**](https://matters.news/forum/?post=2aecc433-19ab-40b0-8868-876d025b3d32)」的主題。

### 角色劇情簡介

像一團從地上站立起來的黑色影子，「無臉男」沒有自己的臉孔，帶著一個不知是哪裡來的、沒有表情的面具；他無法說話，沒有自己的聲音，身體經常模糊不清到幾乎要消失在背景之中。

千尋注意到他的存在，並讓他進到湯屋中。進到湯屋的無臉男發現裡面的人喜歡錢，於是將泥土偽裝成黃金，吸引別人來討好及滿足他。但是在不斷獲得滿足的過程中，他的欲望不僅沒有變少，反而變得更加貪婪，不斷地吞沒他眼前所有的人事物。即使已經變成巨大的怪物，還是無法感到滿足。

後來他只想要千尋，也想用很多的黃金來取悅千尋，吸引千尋留下來。當千尋堅定地告訴他，她有其他重要的事無法留下，並詢問了他的過往時，彷彿觸及了他的匱乏與傷痛，他突然變得暴怒，想要將千尋也一起吞沒。千尋將來自河神的食物給無臉男吃了之後，他不斷地將之前吞沒的東西吐出。千尋將他引導出湯屋後，他漸漸又變回原來模糊不清的無臉男。之後千尋讓他跟隨著，一起走向後面的路程。最後他留在錢婆婆的住處，不再到處飄盪。

### 掉入慾望世界的陰影

無臉男如同影子般的造型，讓人聯結到精神分析大師榮格所描述的「**陰影**」。在榮格的學說中，「陰影」代表心靈中所有不被主體自我所接受的心理內容，隱藏在潛意識中，無法被意識察覺；也因為如此，這些被拒斥的心理內容無法與心靈主體一同獲得成長，往往停留在比較原始不成熟的狀態。

所以在片中的無臉男，如同難以被意識察覺的「陰影」，總是被其他人忽略，身體常常變得幾乎透明。他沒有自己的臉孔，藉著一個沒有表情變化的面具，獲得象徵性的「人格」。「人格面具」也是榮格的理論之一，他認為人藉由各種不同的人格面具來因應不同的社交場景，同時也隱藏了真實的自己。人會發展出各式各樣的面具來應付社會的要求，但是匱乏的無臉男能有的，只是一個表情僵硬的面具，當然無法因應複雜的人與神的世界。

他甚至沒有自己的聲音，只能藉由吞下其他人才能說話，發出的聲調依舊是別人的。這同時也反應出他與外界的關係是屬於「控制」性質的關係，而非「合作」或是「協調」。這也是「陰影」具有的特性，常常與自我的其他部份爭奪控制權。

就像人心靈中的「陰影」會不斷尋求再度被心靈的主體所接受，被神靈世界所拒斥的無臉男，在極度的匱乏中，也不斷渴望著能被注視與接納。

為了能獲得重視，無臉男觀察到湯屋中的人都很喜歡錢，於是變出「假黃金」來吸引別人的注意。這就像現實生活中，人為了得到別人的重視而虛構出一些迎合對方但卻不真實的訊息一樣。現代人更藉由網路的「魔法」，很方便地製造了許多假訊息；這些就像是片中的「假黃金」，目的是為了能夠獲得其他人的注意。而就如同片中的人都看不出是假黃金，現實中人常常也因為自己的需要與貪婪，無法區辨出真實或是虛構的內容，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然而湯屋裡的人會去迎合無臉男的需求，也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想要獲得更多金錢的需求，並不是真心接受他，這個「給予」的過程也是虛假的，如同他給人的假黃金。無臉男吞了再多的食物甚至是「人」，也無法感到滿足。最後他真正渴望的，只有曾經正視過他的千尋。

無臉男的角色鮮明地呈現了一個匱乏的心靈的樣貌：平常是一個模糊、沒有特質、膽小、容易被忽略的存在，一旦欲望被喚醒，卻變得無比貪婪且無法被滿足；不斷重複著吞沒的過程，但是吞下的東西都沒有真正成為自己的一部份，就只是佔有它們而已。

這很真實地反應了現代人成長中的空虛，以及在面對大量的物質與資訊時所出現的困境。在看似不斷獲得的過程中，匱乏並沒有被填補；而貪婪的背後，經常是心靈極度的匱乏。

### 資本主義社會的「湯屋」

劇中的「湯屋」，就像一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縮影。洗澡原本是為了洗滌身體，在為了更享受的需求下，漸漸發展出泡湯的行為，成了單純的享樂。這樣的進步發展無可厚非，但是最後如果只為了享樂，反而排擠了原本的洗滌的原意，就成了一種扭曲的現象。片中湯屋裡的人，在利益的考量下，反而只想服務「高級」的客人，而其他一些更需要的人（如劇中骯髒的河神）反而被排擠。這也點出了現代社會繁榮的盲點，資源是提供給「有能力」的人，而不是「需要」的人。

片中的「湯婆婆」就像是資本主義的化身，很有效率地用金錢驅動其他人賣命服務，賺取更多的錢。她雖然無情又愛錢，但是也很堅持資本主義的商業原則，在其他人紛紛躲避骯髒的河神時，還是要求湯屋的人要去服務，非常道地的資本主義色彩。千尋跟同伴被分配去工作，就是恃強凌弱的社會實況，弱勢者沒有選擇。煤灰就如同社會底層的勞工，辛苦的在湯屋地底下的鍋爐工作，驅動整個社會的前進，卻無法享受社會發展的成果。

### 匱乏的救贖--真誠的注視與包容

動畫裡的無臉男最後在千尋的引導下，離開了充滿物慾的湯屋，來到錢婆婆的世界。在這個象徵簡樸與單純的心靈世界裡，他留下來並獲得了救贖。沒有遇到千尋，他依然會漂浮不定。

片中千尋不僅拯救了無臉男，也拯救了白龍和千尋的父母，改變了巨嬰。因此我想要談談千尋的特質，以及她為何能為這些角色提供改變與救贖。

千尋一開始會讓無臉男進入湯屋，雖然可能是因為那時她並不熟悉神靈的世界，但是這反應了千尋一種不帶著太多成見、單純直接的看事物的心態；不會因為看見某些表面的樣子，而不再注意其他的面向。當她看見河神骯髒的外表時，雖然感到恐怖與噁心，也看見了河神的痛苦與需要；面對無理取鬧的巨嬰，即使一開始可能被他傷害，她還是看見他的孤獨與寂寞，在他被變成一隻老鼠時，也接納並讓他跟隨。這也是她最後為何能夠看出那一群豬當中，並沒有她自己的父母，因而解除了魔咒。這種澄明無染的眼光，是千尋非常重要的特質。讓原本膽小的她，即使非常恐懼害怕，也還是勇敢前進。我覺得這是宮崎駿動畫裡很重要的主題，一種看見事物重要本質的眼光，我認為這是他的作品能夠如此吸引人的重要原因。

> 一旦看見重要的本質，就能產生力量；因為看見，就能夠真正的包容。

無臉男和巨嬰之所以會想要跟隨著千尋，不是因為千尋對他們「好」，而是因為她真實的看待他們，不因為他們的無理取鬧或是討好的行為而改變面對他們時的態度。這就是我在之前所寫的「[涵容](https://matters.news/forum/?post=338912d9-a4ef-4b25-870f-a3870b682bb5)」、「[鏡映](https://matters.news/forum/?post=6296eb07-1651-4c22-88c3-514d563b06ca)」與「[理想化](https://matters.news/forum/?post=43938f1f-8aea-4ac1-b958-fdafa9709b98)」的文章裡，我所認為一個照顧者面對兒童時的理想態度。片中的湯婆婆對巨嬰照顧的無微不至，把他放在一個完全保護的環境照顧，盡可能滿足他的需求。看起來對他很「好」，卻讓他無法看見自己和成長。現代很多的父母就像湯婆婆一樣，對小孩付出過多的心力，把自己搞的很累；結果很多小孩就像片中的巨嬰，身體長大了，心理卻沒有成長。

面對匱乏的人，你不用付出很多心力，或是所謂的「愛」，才能幫助他們。放下自己的成見，真誠的注視與回應，就能讓他們重新看見並凝聚自我。

這才是無臉男真正的救贖。
---
title: 網路成癮
weight: 4
type: docs
---
## 2.4 網路成癮

近年來關於網路的議題很夯，很多人對於目前網路上出現的一些現象感到很憂心，特別是對於花費大量的時間在網路上的行為，以及這些行為似乎導致了傳統生活的改變，感到很深的恐懼，其中「網路成癮」是最被廣泛討論的話題。2018 年世界衛生組織 WHO 正式將網路遊戲成癮（ Gaming Disorder）列入精神疾病，雖然精神醫學界還尚未有定論，但是美國精神醫學會也將網路成癮列為「研究診斷」，希望臨床醫師注意 3C 盛行的全球現象。身為一個精神科醫師，我想要從精神醫學的觀點出發，嘗試以精神動力學的觀點來看網路現象，最後從社會的面向來提出建議。

### 成癮

從醫學上的觀點而言，成癮指的是人對一種生理或是心理上的刺激所產生的感覺（通常是愉悅感）產生依賴，需要不斷地增強刺激來得到同樣的感覺，或是在突然失去刺激時，產生心理或是生理上不適的反應（脫癮），進而瘋狂地尋求刺激來源，產生「渴求」（craving）的行為。

為何會如此？在正常的情況下，人會對於重複出現的刺激會產生「適應」的現象，這是一種保護的措施，避免人暴露在過多的訊息中無法處理而崩潰。例如當人處在吵雜的環境中，一段時間後，會慢慢對噪音產生適應，忽略它們，然後可以專注地從事我們想要做的事情。基本上這是我們大腦的正常反應，思覺失調症患者（以前病名是精神分裂症）的精神病理之一就是因為腦部無法產生上述的適應，而造成精神上的病態。

那成癮是如何形成的呢？首先，這和刺激源的性質有很大的關係。並非所有的刺激都會產生成癮現象，會導致成癮的刺激源通常有幾個特性。一是刺激所產生的愉悅感相較於一般平常的感受要來的強；其次是，產生的感覺持續的時間卻是比較短暫；第三是，刺激源容易重複操作。愉悅感強會讓人不斷想獲得，而持續時間短加上獲得容易，很容易就會重複地刺激。因為在短時間內重複刺激，人體便會啟動適應功能來降低對刺激的反應；之後如果想要獲得同樣的愉悅感，便需要加強刺激來獲得同樣的效果，所以刺激強度便不斷增加，成癮就產生了。成癮性藥物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它們因為直接作用在腦部，產生的感覺強烈；多數都是短效性，所以很快就需要再用；又因為操作容易（只要吃、吸食或是注射），就會在短期間內大量施用。於是很快地，身體就適應它們，然後就需要不斷提高劑量，這就是成癮的過程。

所以並不是會產生愉悅感的刺激就會讓人成癮。例如運動同樣會產生愉悅感，但是不像藥物那麼強，而且持續時間比較長；運動需要花費體力與時間，因為體力有限，無法短時間內重複多次，所以運動不會造成病態性的成癮。像我騎單車上海拔 3275 公尺的武嶺，登頂時的快樂很爽，愉快感甚至會持續個幾天（之後有事沒事拿出來炫耀一下也蠻爽的）；但是我不會天天花好幾小時騎武嶺，因為實在太累了，體力上也無法負擔，所以無法短時間被重複。一般而言，快樂感有很大一部份是來自於付出得很辛苦，因此在完成時感受到很大的愉悅；除了完成時的愉悅感，它還能帶來對自我的價值感，例如健康的身體、堅定的意志力、完成困難挑戰的成就感等等。大腦的愉悅感本身並不會帶來價值與成就，而是要通過努力的過程中去完成目標，才會帶來成就感。如果以藥物來獲得快樂，藥效過後只剩下空虛，很快地就會想要再吃藥來填補；只是很快再吃時，就不是同樣的快樂程度了，只能不斷增加劑量與使用頻率。

所以成癮除了考慮刺激源的特性之外，還有個人與環境的因素。當一個人不容易在他所處的環境中獲取成就，導致快樂感的匱乏，就容易執著在某些特定的方式上獲取快樂，進而促使成癮行為的產生。這和個人的特質、能力與整體社會環境有關。

### 網路成癮

目前網路成癮的兩大類型，一個是線上遊戲，一個是社交網絡。

#### 線上遊戲

線上遊戲原本就是利用成癮的原理而設計，廠商需要你不斷想要玩它才能生存。以前面提到的成癮刺激源的特性來看：遊戲所設計的聲色刺激通常都很強，難度漸漸提高（因為太難就不想玩了），或是有較容易的方式解決遊戲的困難（例如花錢買道具，這是設計商的心機），讓你想要一直玩下去；體力消耗不算太大，可以玩很久不累；也可以短時間內可以重複地刺激，只要你有時間有錢，你可以不斷地重複玩，沒有限制。

所以成癮本就是線上遊戲的本質，但是線上遊戲與藥物還是有著程度上的不同。就像前面提到的，如果可以帶來成就感，不是只有追求單純的「大腦」的快樂感，成癮的行為比較不會失控。線上遊戲雖然帶有很多幻想的性質，畢竟還是需要很多的操作與努力，技術上有一定的難度；很多遊戲要組成團隊一起過關，不是單靠你一個人可以完成，這些還是能提供相當的成就感。

#### 社交網絡

社交網絡因為目前網路快速傳遞的特性，FB 的一篇 PO 文，可以在一個小時內有幾十個或幾百個人按讚；上傳一段 YouTube 影片，可以得到幾萬次甚至百萬次的瀏覽；這種社交回饋的強度，絕非以往的社交方式可以提供的。一旦經驗過後很容易就會迷上這種感覺，讓你會不斷地想要獲得它。尤其現在智慧手機與行動網路的普遍，人幾乎可以無時無刻地處於網路之中，幾乎沒什麼限制。為了不斷獲得更多的「讚」與「瀏覽數」，於是貼文與影片內容需要不斷地增加刺激的強度，得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去製作、而忽略了其他生活；而當他們因為能力或是客觀條件上的限制，無法有更吸引人的內容時，為了滿足感，開始出現怪異與誇張的內容，不擇手段地獲取其他人的注意力。這樣的情況發展下去，很容易就會影響到其他的生活而造成問題。

由上面的分析可以發現，線上遊戲與社交網絡確實具有一些容易導致成癮的特質，但是因為有一定的社交互動與成就感，降低了它們的成癮風險。我周遭很多朋友也玩線上遊戲，有在上社交網絡的更是不計其數，但是絕大多數人的生活還是可以正常的進行，這也是為何精神醫學界遲遲沒有將它們正式列入精神疾病（ Mental Disorders）的原因。

### 成癮的心理面向

就我的臨床經驗而言，我觀察成癮者多半具有較為原始且未經修飾的自戀需求，但是實際生活卻是相當缺乏成就感；他們在潛意識中往往認為自己「高人一等」，但因為真實生活上成就感的缺乏，讓他們在意識中反而是「低自尊」。這種潛意識與意識中自戀感受的巨大落差，在心理上造成一股強烈的張力，讓他們非常容易感到挫折沮喪。當真實生活始終無法提供足夠的成就感，而潛意識中的高自尊又沒有得到適當的修正，這些強烈的挫折感變得難以解決。一旦接觸到成癮刺激源，往往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這種潛意識中的原始自戀，最鮮明的例子就是喝醉的人。大家常常可以看到一些喝醉酒的人，酒醉之後變得自我膨脹，言談行為誇大且目中無人。因為意識被酒精所抑制，潛意識中的誇大自戀就原原本本的呈現出來了。俗話說「酒品與賭品看人品」，確實蠻有道理的；酒品呈現出潛意識的人格特質，賭品則呈現出對於挫折的反應與處理。

這種原始自戀可說是成癮患者最難處理的部份，隱藏在潛意識的深處難以觸及。需要很長時間與極大耐性的包容，才能有所改變，而這樣的包容在一般的生活中其實很難出現。也因為大部是在潛意識中，他們也很難覺察到自己真正的問題，總是將問題歸咎於外界。他們往往都是被家人帶來求助，本身缺乏改變的動機，對於治療的態度往往是抗拒的，難以進行。

### 成癮的社會面向

人都想要獲得快樂與滿足，這是人的本性，無可厚非。但是如果獲得滿足的方式是多元的，有足夠可以獲得的方式與管道，我們便不會執著於同一個方式來獲得滿足。所以我們常常看到的成癮個案，多半都是價值的窄化導致獲得滿足的來源太少；或是挫折忍受能力不好和能力上的限制，無法在其他生活層面上獲得足夠成就感的回饋。

學生會沉迷在線上遊戲的，通常都是無法在學業上獲得成就感，也無法在其他的領域獲得認同與讚賞。著迷於線上社交網絡的，真實生活的社交往往很困難且貧乏。

> 過度沈迷的背後，其實是其他生活面相的相對匱乏。

長期以來，我一直覺得，華人社會有嚴重的「價值匱乏」的問題。尤其在大學之前的階段，只有唸書成績好是唯一被肯定的價值；而為了所謂的「公平」，以「分數」作為衡量學生價值的唯一工具。其他的如「創意」、「藝術」、「運動」、「技能」，因為不受重視而無法帶來成就感與發展。這樣的情況造成了學生在這個成長的重要階段，無法獲得足夠的價值肯定，我認為這是造成「匱乏」的重要社會因素。

面對成癮行為，要做的不是只有把引發成癮的行為或物質拿掉而已，那往往會導致強烈的反彈與瘋狂渴求的行為。必須和他們一起面對心理上和生活上匱乏的感受，才能讓他們脫離成癮。沒有人喜歡成癮，成癮的感覺其實是很挫折的，他們受制於那些成癮行為無法抵抗，心情經常是悔恨與無助的，可惜的是沒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出來，只能繼續用成癮的行為來消除無法處理的悔恨及無助。

「匱乏」這件事在成癮行為的發展上有著很關鍵的影響，在整體心理的成長上更有著很大的重要性。好好面對與處理「匱乏」，才能在根源上解決許多個人與社會重大的問題。
---
title: 親密關係暴力
weight: 5
type: docs
---

## 2.5 親密關係暴力

> 愛情！愛情！多少暴力假汝之名而行！

親密關係中的暴力，在很多方面都不同於一般的暴力，這也是為何大多數的法律會將家庭暴力另立一個專法處理。在討論親密關係暴力為何發生之前，我們需要先對於親密關係的特性做一些了解。

從心理的觀點看親密關係的議題，多少有些破壞人們對於浪漫愛情的想像。我在這裡所要呈現的，不是愛情的內涵與定義，而是經常在親密關係中出現的，導致關係困難的深層心理問題。

### 解剖愛情

親密關係與一般人際關係最大的不同在於，關係中的「心理界線」經常會處於模糊不清的狀態；這這種模糊不清的狀態既帶來了心理上滿足，同時也造成了彼此間許多的衝突。

#### 原始融合的需求

從幾十年前的名曲「你儂我儂」的歌詞

> 將我們兩個，一起打破，再將你我，用水調和

到近代的 Kinberly 的「愛你」中的歌詞

> 想變成你的氧氣，溜進你身體裡

自古無數的情歌，歌頌的都是兩人合而為一的感覺。話不用說出口，對方就知道你的想法；不管清醒還是睡覺，不管人在哪裡，對方最好無時無刻都在想著你，這就被認為是深情的表現。簡言之，大家期待的愛情，是一種彼此界線不清楚，甚至是沒有界線的關係。

為甚麼人要追求沒有界線的親密關係？沒有界線的關係為何令人滿足？

一般而言，心理成長的會朝向一個獨立的個體發展，而獨立的個體需要能夠建立自我的邊界。當自我的邊界不穩定時，會導致自我形象與人際關係出現很多問題。那為何在愛情中，我們反而一直在努力去除兩人之間的邊界呢？這不是很矛盾嗎？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曾有過愛情中那種兩人合而為一，對方完美的回應你的需求的生命經驗，只是我們回想不起來了。因為它在記憶的深處，發生在我們生命中最早的時期。

沒錯，那就是母嬰緊密結合的生命初期。

從在母親的子宮裡開始，兩個生命緊密的結合。胎兒在一個雖小，但是緊緊包覆他的空間裡，安全地享受著生命的感覺。就心理學而言，出生可能是人生命中第一個重大挫敗；胎兒被迫離開溫暖的子宮，到一個冰冷的世界。因此我們在潛意識中總是渴望著回到母親的子宮裡，重新獲得融合的滿足感。

在剛出生的初期，如果母親敏感地觀察嬰兒的反應，盡量地回應和滿足嬰兒的需求，嬰兒會感受到一種不需要言語就被瞭解的感覺。

> 愛情的感覺很像要回到這樣的狀態 — 被愛緊緊的包覆著，對方以你為世界的中心，不需太多的表達就得到適當的回應。那樣的狀態太完美，太滿足了，以致於很難放下這種需求。

但是成長是一個無法停止的過程，追求自我也是人的重要需求。理想上，我們是在一個緩慢，但是可以忍受的過程中逐漸的轉換。自我成長的喜悅漸漸的取代了融合的滿足感，但是融合的完美感受無法被完全放棄。於是我們會在最親近緊密的關係中尋求滿足，愛情便是最貼近這種感覺的關係。

這是正常，且基本上是健康的需求。

在一般的情況，我們追求這種感覺，但是會考慮到雙方畢竟是不同的個體，不可能真的完全融合（真的完全融合也很不舒服啊，你會想要像連體嬰一樣生活嗎？）。所以我們會在不過度且尊重對方的情形下，嘗試獲得一些滿足，同時繼續保有雙方的自我和界線。而這種感覺也是維繫兩人親密關係的重要因素，如此才能有足夠的力量克服關係中出現的種種困難。

但是，過多的需求也很容易嚴重地侵犯到雙方自我的界線，引發衝突進而壓垮關係，這也是親密關係中很常遇到的問題。

> 理想的愛情就像天文學雙星運動中兩顆星球，彼此以一定的引力和距離互相繞行著，引力太弱就分道揚鑣，引力太強就互相碰撞毀滅，適當的引力讓兩人能各自獲得發展，又能彼此聯繫且互相影響著，一起成長。

#### 「心像」理論

這是一個從婚姻治療實務中發展出來的理論，說明親密關係的兩人為何彼此吸引。

> 「心像」理論認為，我們在選擇伴侶時，主要並不是根據「意識」中所認定的條件，而是「潛意識」中的影像，越是符合這個影像，對他的吸引力就越大。這個心像主要的構成，來自於「異性」父母的「負面」特質。

為了說明的方便，先不考慮多元性別的狀況。

也就是說，如果你是男性，你的「心像」就是來自母親的「負面」特質；如果是女性，則來自於父親的「負面」特質。

對於異性父母的愛戀，原本就是精神分析的主要觀點。佛洛伊德的「伊底帕斯情結」雖然在解釋女性的部份漏洞百出，但是基本的圖像應該還算是正確的，所以才會很多人形容自己的異性小孩是「前世情人」。

這種「原始亂倫」通過早期一連串複雜但是自然而然的心理過程，會被轉化、放棄或是壓抑到不影響我們的平常的心理狀態。如果對於異性父母的愛戀有獲得一定程度的滿足，最後放棄時就不會有太多的「殘念」；否則的話，就會試圖在未來的親密關係中尋求「平反」。

> 而我們的不滿足，通常就是因為異性父母的負面特質所造成的；就是這些負面特質，讓我們在愛戀的過程中受挫與受傷。

為了「平反」，我們會不自覺地選擇一個負面特質與自己的異性父母相似的人，企圖「重現」早期的挫折關係，希望這一次可以不同，能夠獲得滿足的救贖。

不意外地，失敗的結果佔了絕大多數。這幾乎是親密關係困難的最大來源。

多數人聽到這樣的說法，會很直覺的認為不可能。但是，相信我，這種情況普遍到令人驚訝與哀傷的程度，有機會可以觀察一下自己與周圍親朋好友。

這個觀念的出現，一開始就是在臨床上觀察到，婚姻中的受暴者，往往在早期的親子關係中，異性父母也有施暴的行為與傾向。而這些痛苦的經驗，並沒有讓他在之後選擇伴侶時，避開有暴力傾向的人，反而更受吸引。他們在「意識」中都很害怕與試圖避開受害的情境，一開始對方也都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暴力傾向，卻在進入親密關係之後，漸漸出現暴力的行為。這些令治療者困惑的情形，在仔細的抽絲剝繭後，漸漸浮現出「心像」的理論，在之後的婚姻治療中不斷獲得驗證。

這千萬不能解釋成這些受暴者「咎由自取」，這些創傷經驗都不是受暴者自己的選擇；尋求美好的關係，是每個人都會盼望的；沒能好好處理這些痛苦，多半也是環境的因素。

> 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沒能好好「哀悼」我們所失去的，總是試圖挽回已然逝去的過往。帶著太多過往的創傷，進入未來的關係，反而失去了愛情。

#### 愛情的賭徒

> 在愛情的賭局上，我們都是徹頭徹尾的賭徒。

心像理論會令許多人感到困惑，為何我們會以負面特質來選擇愛情的伴侶？明明我們選擇對象時，都是選擇好的條件啊！怎麼會故意選「看起來會打人的人」來當作伴侶！

確實，合理的情況下，早期關係的挫敗，應該會讓我們嘗試去尋找「好」的人來當伴侶，才有比較高的機會得到滿足。

「理智」的邏輯會告訴我們應該這樣做。

但是，真正感到痛苦與不滿足的不是「理智」，而是「情感」。「情感」的邏輯是「為何我的爸爸（媽媽）不夠愛我？」，「一定是我不夠好，爸爸（媽媽）才會不愛我」，「如果我做的更好，爸爸（媽媽）就會愛我了」，「只有讓爸爸（媽媽）愛我，才能證明我是好的」，而這些才是背後真正驅策我們的動力。

然而，這些「情感」的企圖面臨很多的困難。

首先，「亂倫」的禁忌很早就介入我們的心理生活。與同性父母競爭異性父母，對兒童而言太過衝突與可怕。在所謂的「伊底帕斯期」的過程中，對於異性父母的愛慾會被壓抑到潛意識，直到青春期才被轉移到其他的異性身上。

其次，成年父母的人格特質已經固定，不容易改變，兒童的努力企圖通常都是不斷的挫折。這些挫折越多，「情感」的不滿足感就越大，最終全部投射到未來的伴侶身上。

更重要的是，你只有一個爸爸（媽媽），無法重選。但是，對於擁有一個「理想」的爸爸（媽媽），是很難放下的期待。那不僅僅是獲得心理上的滿足而已，更是自我良好感受的重要來源。兒童需要經由對於父母好的特質的「認同」，來建立自我。

於是，不服輸的人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找一個很像自己爸爸（媽媽）的伴侶，這次要讓他（她）徹底的愛我；更重要的是，他（她）要「改變」成為我「理想」中的情人，這樣才夠好。

原本就已經是好的特質，當然不要改變；要改變的當然是，原本不好的。於是乎，有著異性父母的負面特質的人，就會對你有莫名的吸引力；「對方為了你而改變」可能是愛情裡最「致命」的吸引力。

這些都是在潛意識中偷偷進行的，是我們意識中不願意承認的，因為那太不理性且愚笨。就像買股票，買到不好的股票應該要盡早出清，改買其他股票才是上策。但是往往我們不願意承認「錯誤」，死守著無望的股票直到慘賠...

買股票如此，談愛情也是如此。

一開始選擇伴侶時，「理智」會嘗試主導，但是真正有決定性的，從來都是「感情」。我們能夠真的說清楚為何愛一個人嗎？我們不是常說「愛情是沒有道理的」的嗎？

「愛到卡慘死」啊！

> 當「理智」以為比賽結束了，「情感」的賭局才正要開始。

很多人可能選擇不賭了，安全一點的經營人生。看起來很不錯吧！

但是，這樣的選擇就如同其他人生中「理智」的選擇一樣，安全但是缺少激情。沒有被滿足的部份如果沒有被適當的處理與轉化，還是可能在人生某個階段突然浮現，於是外遇就發生了。

很黑暗吧！原來我們都是賭徒。

只能奉勸大家「小賭怡情」，千萬不要把人生都「梭哈」了！

### 打是情，罵是愛

> 儘管多數人都不認同這句話，但在潛意識中，對於雙方，它可能都是真實的...

無數的施暴者都說過這些話：「我是因為愛你，才會打你」、「我不打你罵你，就表示我不在乎你了」。通常我們會認為這都是施暴者的藉口，對這些話嗤之以鼻。但我必須說，在他們的心理上，特別是潛意識中，這些話是相當真實的；而更詭異的是，對於受暴者也是。

難道說，他們得要在「施虐-受虐」的過程中才能感覺到愛情嗎？這不就是感覺很變態的 S M 嗎？很不幸的，有些愛情的關係確實是如此。S M 只是將這樣的關係「性慾化」為具體的行為，潛意識中都是被這樣「施虐-受虐」關係所驅策著。

之所以會這樣，主要是因為，他們對於「愛」的理解是被扭曲的。

> 愛是本能，但愛的方式是學習而來，主要是來自早期與父母關係的經驗。

早期家庭關係可以說是一個人「關係」的「原型」，它非常大程度地決定了一個人與這個世界的關係。這些原型主要包括了「母嬰關係」、「與異性父母關係」以及「父母之間關係」，我們會根據這些「原型」與之後的他人互動。如果能順利的發展的話，我們會依據這些「原型」逐漸發展出更豐富的關係型態，因而更能適應複雜的世界。但是如果過程中出現未能解決的問題，我們可能會過度固著在粗糙的「原型」上，因而造成關係上的困難。

#### 母嬰關係

我們常用「母親」來形容大自然與土地，因為母親是我們生命一開始所接觸到的世界，可以說是「原型中的原型」。早期融合的滿足感，讓我們在最初與最深層的心理中，對於這個世界有溫暖與安全的感受；而這樣的感受，讓我們在之後漸進的獨立過程中，敢於冒險與嘗試去接觸這個世界。早期疏離冷淡或是不穩定的母嬰關係，會讓我們對於外面的世界感到冷漠與危險，因而容易退縮回一個人的內在世界--這正是所有自戀問題的根源。

一旦在早期撤回自己內在的世界，之後可能長期呈現一種對於關係的疏離與冷漠，但是內在又感到強烈的孤單與匱乏。將來如果有機會進入到親密關係時，因為對於愛感到極度匱乏，容易在關係中對於愛的感覺過度的需求。這些重新出現的、對於「融合」的強烈需求，會導致關係中界線的模糊。

這種界線的模糊可能導致兩種結果：一種是放棄自己的界線，盡可能滿足對方的需求，一切以對方的需要為主，於是容易成為關係中的受虐者；另一種是，他們會把愛的對象視為自己的一部分，不允許對方「獨立」的存在，進而以「控制」的方式處理關係，成為關係中的施虐者。

而後者就是很多「恐怖情人」所具有的特質。

#### 與異性父母關係

如同在「心像」理論中提到的，我們會自然地愛戀自己的異性父母，想要尋求關係的滿足。順利的話，我們獲得一定程度的滿足並放棄了「性」的部份，轉移到未來與異性的關係。

如果異性父母因為自己的需求，出現過度親暱與界線模糊的狀況，會讓情感的轉移出現困難，在未來與異性的關係出現混淆的情形（尤其是對年長的異性）。或是因為異性父母的負面人格特質，導致對於關係感到挫敗與不滿足，就會容易在未來選擇異性時，不自覺地被有同樣負面特質的人吸引，增加經營親密關係的困難度。如果不幸出現暴力與性虐待，這種強烈的創傷經驗會導致更嚴重的固著，讓之後的親密關係異常的困難。

大家或許會疑惑，兒童為何無法從這些不好的經驗中學習，在將來的關係中避免同樣的情況？主要是因為在經歷這些之前，並沒有其他的經驗可以「對照」，它們就是最初被建立的原型；另外兒童早期是處於完全依賴的狀態，父母就是天與地，感覺父母親「不好」是很可怕的事情；對兒童而言，被忽略與遺棄是最危險的，即使是「受虐」的關係也好過「沒有關係」。所以兒童不得不將受虐的關係「認同」為「安全」的關係，長大後不自覺地尋求類似的關係模式來得到安全感，這就是前面提到的「施虐-受虐」關係的來源。

我在處理家暴案件的過程中，就常常看到受暴者非理性的停留在無望的關係中；即使有機會被協助，也會拒絕他人的介入。他們並不是客觀上無法獨立，而是被早期扭曲的關係綁住，情感上無法脫離。這往往讓周圍想要協助的人感到挫折，最終放棄協助他們，進而導致他們陷入更孤立的狀態，更加停留在受虐的關係中。這是非常困難的狀況，即使是專業人員也常常無法處理。

#### 父母之間關係

其次是父母間的互動關係，這可說是兒童學習兩性親密關係的第一堂課。兒童會觀察父母之間的互動模式，以之為未來與伴侶互動的模板。例如如果父親總是強勢，母親總是處於弱勢，兒童會習慣於兩性之間的互動也是男強女弱；父親若經常對母親使用暴力，男孩將來也有很大機會成為施暴者。這種反應模式有時候甚至在意識上無法察覺，如同反射動作一樣。實務上這種所謂「習得的暴力」非常的普遍，在家暴案件中十分常見。

相對於前一種「受虐」的模式，這種暴力模式比較能夠經由輔導或是治療的方式得到改變，這也是目前台灣家庭暴力案件處理的主要治療模式。

#### 小結

上述三種關係是我認為的親密關係的原型，每個人會有不同的經歷，形成不同的組合；而不同特質的人，反應的方式也會不同，形成各式各樣的困難親密關係。

生命早期經驗影響深遠卻又難以自我覺察，成年後要處理相當困難，最好的策略是在一開始就能盡量提供好的生命經驗。

但是這裡我必須要再強調一次，**不要**以此作為**要求女性回歸家庭**的理由，這不是女性單方面的責任，也不是只有女性才能去做。我們必須依照現代社會的變化，建構一個更安全完整的兒童照顧體系，而不是將責任都歸給「母親」。

「母親」已經承擔太多了！

### 情人看刀

討論親密關係暴力的最後，來看看最黑暗的結局--情殺。

近年來情殺的新聞事件時有所聞，有名的像是日本留學生殺害心儀的對象及同居朋友的事件；台大高材生當街砍殺女友致死；得不到就毀了你，割下情人的五官的老先生；以及接連兩起恐怖情人殺人後分屍的案件，究竟是什麼樣的心理狀態，得要毀掉對方才能解決？不就是想要獲得愛情嘛，殺了對方不就什麼都沒了！

> 是的，「什麼都沒了」正是一切的開始與結束。「愛情」沒了，而圍繞著「自戀挫敗」的憤怒與羞愧，在殺人之後也跟著消失了！

#### 失去愛情＝失去一切？

為何失去愛情常常帶給人「失去一切」、「痛不欲生」的感覺？

分手當然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這對任何人都一樣。我們在失去重要的人事物時，都會感受到失落的痛苦。但是會將分手經驗為「失去一切」，必然是觸及了一些重要的深層心理痛苦。還記得前面提到的「早期融合經驗」嗎？對於嬰兒而言，失去母親不是單單失去一個「客體」，而是失去「一切」，他經驗到的是無法存活的危險。這些早期分離的經驗，如果沒有在之後的過程被適當的安全感中和，這些危險的感覺會以非常原始的型態，被壓抑到潛意識中，當之後進入到親密關係時，這些感覺會再度浮現，試圖獲得解決。如果幸運進到一個安全穩定包容的關係，這些危險的感覺有機會得到救贖，這時就彷彿是得到了「真愛」一樣；不幸的是，多數的成人關係難以承受這些原始的危險感覺，當最終以分手收場時，經驗到的就會是這些原始的恐懼，彷彿世界毀滅。

#### 難以忍受的羞辱感

當嬰兒被迫離開融合狀態時，除了危險的感覺之外，還伴隨著「羞辱」的感覺；而這也是很困難處理的感覺，甚至是導致「自戀暴怒」的主因。

嬰兒為何會感到「羞辱」？

你有過「熱臉貼冷屁股」的經驗嗎？有過自己將對方看得很重要，對方對你卻毫不在意的情況嗎？這種不對等的需求就會產生「羞辱」的感覺，嬰兒面對的正是這樣的情況。

剛出生的嬰兒處於一種心理學稱之為「原始誇大的自戀」狀態，以為自己就是全世界的中心，可以控制周遭的一切。這種誇大的自戀需要一個緩慢的過程去修正，才能漸漸克服。這個過程，母親需要暫時的被嬰兒「吸入」成為他的一部分，等到他的能力逐漸成熟，再慢慢分離。

因此當嬰兒滿心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可以控制一切時，卻發現得不到回應，卻又沒有能力處理時，這樣的挫敗會造成一種深刻的「羞辱」感，隨著自我的撤回深埋在潛意識中。這種「羞辱」感的破壞力極大，往往造成嬰兒精神核心「自戀結構」的脆弱。

面對這種「自戀的脆弱」，心智尚未成熟的嬰兒會用極端的方式處理。一種是認定自己是不好的，因而造成憂鬱；另一種是全面的否認，用堅硬的防衛對抗，來維持內在跨大的自戀，形成自戀與反社會的人格特質。後者就是「恐怖情人」的原型。

在關係中，恐怖情人會極力的控制，不讓挫敗感發生。而一旦分手的事實已經無可挽回，再也無法以否認來防衛挫敗感，此時湧現的強烈憤怒，就會形成所謂的「自戀暴怒 narcissistic rage」。此時往往會使用極端的手段，如傷害對方的身體甚至是剝奪生命。

> 但恐怖情人企圖消滅的，其實是自己的「羞辱」感。

#### 如何辨識恐怖情人

網路上與新聞報導裡，有很多專家的建議，基本上都可以參考。

我自己主要的判斷方式是：他會不會過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對於自己以外的人事物冷淡且漠不關心（代表早期的自我撤回）；將兩人的關係封閉起來，不允許其他人事物的介入（未滿足且原始的融合需求）；是否傾向於以負面的態度，貶低外界的人事物（否認式的自戀防衛）；最重要的是，是否敏感於感覺被羞辱，並因而出現強烈的憤怒情緒與行為（難以處理的羞辱感）。

有機會的話，觀察他與他家人的互動方式，尤其是與異性父母的關係，這在前面的文章提過了，這會是將來他與你互動的「模板」。

#### 如何安全離開恐怖情人

如果不幸遇到了，離開是很辛苦費力的過程，千萬不能太急。

> 最重要的原則是，不要引發他的羞辱感，這是最危險的。

漸漸地減少與他獨處的時間，自然且不要太刻意地讓他對你「失望」，他自己想要離開你就是最好的策略。有些人會覺得，明明是他不夠好，為何要讓他覺得你不好才能離開，需要這麼委屈嗎？確實，這麼做看起來不僅委屈，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鄉愿；但是當我們面對本質並非理性的情緒時，避開可能的危險還是要優先考慮。這樣的過程中並不需要刻意配合他的情緒，或是不敢反對他的要求；也不是讓自己變得不吸引人，讓他不喜歡你而離開。只是在堅定表達自己的決定與立場時，避開可能帶著「貶抑」對方的話語。

將愛情與殺人放在一起討論，表面上看起來非常突兀與不協調，但是也顯示了「愛」與「恨」常常是一線之隔。

### 結語

「自戀」成長中的一個很重要的議題是，將原始的自戀能量，成功地轉向客體；藉由客體適當的回應，最後形成在「自體」與「客體」間自由流動的能量。在拓展個體自我的同時，豐富與周圍人的關係。受挫而封閉的自戀能量，就像能量無法釋放的火山，往往在爆發時帶著強烈毀滅性的破壞力。

發展良好的親密關係，同時也是之後成立家庭的重要基礎；而穩固的親密關係，不僅豐富兩人此的生命，更能提供下一代兒童自戀成長的良好環境。可以說，親密關係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關係，深刻地影響著個體與群體的發展。
---
title: 霸凌的心理剖析
weight: 6
type: docs
---
## 2.6 霸凌的心理剖析

### 概念篇

> 霸凌雖然是「恃強凌弱」，但是跟「弱肉強食」不同，它想獲取的多半是心理上的滿足。

在大自然裡，「弱肉強食」與「適者生存」幾乎是不變的法則，很多人會把達爾文的演化論用在人類社會的競爭上，似乎「汰弱留強」是很合理的事情。看起來言之成理，但是自然界裡的獵食者並不會只是為了高興去欺凌獵物，或是捕殺獵物而不吃；人類則不然，往往在獲得維持生命需求的資源後，還是不斷想要獲得更多，這是人性很難理解的一面。

但是即便人類會為了自己難以滿足的慾望而壓迫他人，主要的目的多半也不是為了讓他人「痛苦」，而是為了獲得想要的「利益」。可是常常在社會上所看到的一些霸凌行為，既不是為了「生存」的需要，也不是為了「利益」的獲得，而是以感覺到對方的「痛苦」為樂，這就令人費解了。

我相信所有行為的背後，應該都有一股驅動的力量。究竟是怎樣的心理狀態，驅動著人以欺壓他人為樂，卻沒有實際上獲得什麼好處的「霸凌」？這行為究竟滿足了什麼？

我自己從心理的角度思考，所建立的概念是：

> 因為社會發展不均，「強弱」概念被放大與強化，造成個體對於「脆弱」的強烈恐懼；而自戀成長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導致個體對於「脆弱」的恐懼無法有效處理，因而以「霸凌」行為來試圖克服對於「脆弱」的恐懼。

也就是說，霸凌行為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加害人「與「被害人」同時都暴露在對於「脆弱」的恐懼之中，兩者都有困難。在思考「加害者」為何如此時，同時也要去了解「受害者」的心理與「整體社會」的影響。更重要的是，不要只從表面的「對」與「錯」去評斷，而是能深入了解深層的心理層面，找出關鍵影響的因素，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例如校園中的霸凌，施暴的學生往往本身的家庭有狀況，甚至本身常常是暴力的受害者，如果不去了解他的家庭狀況，協助他遇到的困難，只是以校規處罰他，並不能改善他的「脆弱感」。「處罰」本身就無可避免地帶著「暴力」的色彩，只以「權威」進行處罰，只會更加深他對於「力量」的信仰，在未來更朝向以「力量」而不是其他方式來解決事情。這並不是說不用任何的處罰，處罰的目的是讓一個人學習對自己行為的負責，藉由承擔後果來加深他對於自己行為意義的了解。但是處罰的同時，如果沒有讓他對自己的行為有清楚的了解，處罰就只剩下「力量」的展現，反而只帶來負面的影響。

> 只有真正心理上的了解，才能帶來行為上的改變。

而受害的學生，除了那些明顯的「弱勢族群」之外，有一些在能力上並非弱勢，卻因為心理上的 「自尊（自戀）」問題，讓他們容易成為被攻擊的對象。如果不去處理他們的「自尊（自戀）」議題，即使處罰與控制了加害者，甚至讓他們換到不同的學校，還是容易出現同樣的問題。

而學校受到社會功利化的影響，「成績導向」的教育讓「能力」的價值單一化，只用「會不會唸書」來評價學生，僵化地為學生分類。所有的學習都必須以「學科成績」為重，任何活動都不能影響到考試科目的學習。成績不好的學生在學校中，只能感覺「弱勢」而已！一旦無法處理這些感覺，必然會用其他的方式來對抗這種「脆弱感」，於是訴諸原始身體力量的肢體暴力，或是集合成為數量上的優勢以多欺少，便因此出現了！

後面的文章我會分別對霸凌中的「加害人」、「受害人」與「社會」三個向度做更進一步的探索。

### 加害篇

> 霸凌的起始並非源自於邪惡，而是恐懼。

我先從較為單純的情境說起。

大家一定有看過，小孩子有時會去欺負有身心障礙或是弱勢家庭的小孩，甚至很多人本身就曾經做過這樣的行為。

還記得小時候當你第一次看到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但卻是肢體缺損或是全身骯髒不堪時，你會有什麼感覺？多數人可能忘了，可能是同情、難過、困惑或是厭惡，但是一定會出現的其實是「恐懼」！小孩子發現到他同樣是人，但是卻跟自己不同；而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能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自己也肢體殘缺？會不會父母親不照顧你，自己就變得和他一樣骯髒被人厭惡？」

「可能變成那樣的人」會是小孩很深的恐懼，而這樣的恐懼是尚未成熟的小孩無法處理的。在沒有大人的協助下，小孩面對恐懼的原始反應就是生物的本能--「戰」或「逃」。要嘛避開不去接觸，不然就是藉由攻擊他來消除恐懼。而不管是這兩者中的那一種，其實都已經是「霸凌」行為的雛型。一個人單獨地避開某人時，可能還談不上霸凌；但是如果一群人同時地刻意避開相同的對象，以人類的社交情境，會明顯感覺是被排擠了。「孤立」原本就是霸凌的手段之一，直接的肢體或是語言暴力攻擊就更不用說了。

合理且適當的情況下，大人應當試著去安撫小孩的恐懼，教他們不需要感到害怕，大人會保護他們；更好的情況是，大人慢慢讓他們了解，這些弱勢的小孩並不可怕，在情況允許下，甚至陪著他們去接觸這些小孩，除了化解他們的恐懼之外，還能夠讓他們願意去協助這些小孩。

但人性常常不是這麼美好。有些父母可能不讓小孩去接觸這群弱勢的小孩，甚至有些還會恐嚇小孩「你不乖就會變成這樣」。這些看似很平常的話，其實默默地促成了霸凌的發生。而父母的這種反應，其實是源自於人心理防衛中很原始的「分裂」機轉，這正是霸凌行為中很根本的模式。

#### 什麼是「分裂」？

如同生物的本能會避開「不好」與「危險」的東西一樣，人也會避開自己覺得「厭惡」或是「恐懼」的事物。就像你不想要把好的食物與壞的食物放在一起，就怕好的食物會被壞食物給污染了。這是生物性很「直覺」的反應，但用在其他事情上就不一定「正確」了。這些父母可能「直覺」地認為，自己的小孩如果靠近這些弱勢的小孩，可能會像食物變壞般的受到影響，才會有這樣的舉動。

> 他們太珍惜於自己的「好」，而無法讓自己去接觸他們以為的「壞」，「分裂」就開始了。

而當這樣的「好」與「壞」的感覺是發生在自己的內心時呢？

外界的「壞」還可以經由隔離來避開，內心中的「壞」要如何隔離？其實人的心理並不如大家想像與經驗中的那麼完整，特別是生命早期的心智狀態。心理學發現，人先天具有一些「心理防衛機轉」，用來逃避不想要的痛苦感受與危險經驗，「分裂」就是其中的一種很常用的方式，以此將不想要的經驗與其他的經驗分開。就像之前文章提過的，嬰兒在面對有時令人滿足，有時令人受挫的照顧者時，心中會出現好的與壞的經驗。其中不好的經驗對嬰兒來講很危險，嬰兒藉由「分裂」將原本來自於同一個人的經驗，分開成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這樣的話，好的經驗才不會受到影響。

接下來就是要處理「不好的經驗」了。

#### 投射

光是把好經驗與壞經驗分開還不夠，因為壞經驗還是一個很大的威脅。於是解決方式就是處理垃圾一樣：把它藏起來看不到，或是把它丟到外面。藏起來就是心理學說的「潛抑」，將它逐入潛意識中而在意識上感受不到；而丟掉就是所謂的「投射」，把它放到外界的人事物上，變成不是自己的感覺。前面提到嬰兒內在的分裂，藉由投射，嬰兒想像外界除了原本的好媽媽之外，有另外一個壞媽媽；所有不好的經驗都是壞媽媽做的，嬰兒因此能繼續保有一個好媽媽。於是內在的分裂導致外面世界的分裂（這種分裂在我們的社會中不斷上演，不是嗎？）。嬰兒會因此過度依附「好媽媽」，在好媽媽離開時顯得強烈焦慮不安；當感覺到是「壞媽媽」靠近時，會情緒激動甚至有攻擊的情形。

隨著之後的成長，認知與判斷變好了，使用分裂與投射的情況會漸漸減少。但是當我們又面臨恐懼，或是認知無法處理危機時，還是會本能地使用這兩個防衛方式，而且經常是潛意識的，也就是不自覺地。

#### 恐懼的總和

情緒與理智不同，理智會嘗試去區辨不同事物的差異與分析因果關係。情緒則不然，情緒總是傾向於聚集，找到出口後就一起爆發。生命之初原本就是既自戀，卻又脆弱，處理這兩種感覺並不容易。在安全友善且溫暖的環境下成長，能協助我們修正誇大的自戀與克服對脆弱的恐懼；而如果是成長於總是感覺危險敵意且冷酷的環境，不斷累積的脆弱與無力感形成難以處理的恐懼，這些恐懼會導致我們保留原始誇大的自戀，並運用原始的心理防衛機制來對抗。這些恐懼被分裂、聚集，然後尋找一個外界的對象「投射」，之後藉由攻擊這個對象來消除恐懼，霸凌就發生了。

> 引發我們強烈憤怒的，往往是內心最深的恐懼。

但並非只有成長於弱勢與被壓迫環境下的人才會有恐懼。

即使成長環境的物質條件很好，沒有明顯的暴力陰影，但卻總是強調「優越」的重要，貶低「失敗」與不好的表現，同樣會強化心中對於自身可能會變得脆弱的恐懼。這樣的孩子多數不會使用肢體的暴力，卻會以言語的暴力或是聯合他人「孤立」特定對象來克服他自身的恐懼，形成另一種型態的霸凌。這其實是更常見，但卻不易被察覺的。

而大家比較不知道的是，這樣型態的「加害人」，其實也是被霸凌的「候選人」之一。

就像總是到處亂丟垃圾的人，必然會引起他人憤怒；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總是將自身的恐懼「投射」到外界的人身上，早晚會遇到反擊的人。尤其是網路時代，網路匿名的特性與傳播的快速，容易集結一群有著同樣憤怒情緒的人，一旦失言就會招致可怕的網路霸凌。

### 受害篇

[上一篇文章](https://matters.news/@lincalvino/%E9%9C%B8%E5%87%8C%E7%9A%84%E5%BF%83%E7%90%86%E5%89%96%E6%9E%90-%E4%BA%8C-%E5%8A%A0%E5%AE%B3%E7%AF%87-zdpuAqFxtQBoRp1UvZWCAqCHFcR3T7W2bVcmWHVJxrid747JP)提到了，霸凌的加害人經由「分裂」與「投射」的心理防衛機轉，將內在的脆弱感投射到外界，這時候「被投射」的對象就成了霸凌的受害者。然而，加害人選擇「投射」的對象並不是隨機的，受害者本身需要一定程度地符合加害人所要投射的內容。例如加害人想要投射「脆弱感」時，通常會選擇有弱勢特徵的人。

弱勢的形象與概念並不是只有外觀上的弱勢而已--例如身心障礙的族群，文化上的弱勢--例如多元性別族群，就經常成為被投射的對象而遭到霸凌。甚至在目前比較強調外向與表達的價值體系中，內向與沉默也常常被視為是一種弱勢的表現。這些深植於文化中的強弱概念，可說是霸凌行為背後重大的推手與幫凶；所有被這些文化標籤為弱勢的人，都容易成為受害者。

然而，除了上面提到的「弱勢」之外，我特別注意到一種特殊型態的「弱勢」。這種「弱勢」不易被察覺，它的脆弱不是表現在外，而是隱藏在內心世界。

我將它稱之為「自戀的脆弱」。

這種自戀的脆弱與一般的「缺乏自信」或是「低自尊」不太相同，後者通常出現在上述的弱勢族群中。這類的自戀脆弱反而有比較高的自戀需求，可能是因為成長於過度保護的環境導致原始自戀沒有獲得適當的修正，或是遇到過大的挫折導致自戀能量過度撤回自我。而這樣的自戀需求，在之後的成長過程中，卻並沒有發展出相對應的能力與成就。也就是說，他們對於自己有高的期待，但是能力上卻達不到足夠滿足其自戀需求的成就。若是過高的自戀遲遲沒有修正，他們在生活中終究會不斷面對自戀的挫敗。為了避開這些挫敗的感覺，他們可能傾向於帶著敵意的態度面對外界，深怕別人的言行傷害到他的自戀。

具有這種自戀脆弱的人，很詭異的是，他可能成為受害者，也可能是加害者。

如果是先天氣質較為衝動或是社經地位較好的，可能會成為加害人；而先天氣質較為敏感或是社經地位較低的，就容易成為受害者。他們都同樣極度害怕別人「看不起他們」，因而極力地隱藏自己能力上的缺陷；他們很容易因為別人不經意的小動作或是言語，就感到被羞辱。而兩者所不同的是，加害者分裂投射出的是「脆弱感」，而受害者所投射出的則是「攻擊性」。

這類的受害者因為將攻擊性投射到他人身上，容易將周遭的人看作是對他有敵意的人，並且難以信任他人；他們往往會讓靠近他們的人莫名地感覺到一種不舒服，也因此他們經常得不到協助與同情。常出現的情況是，你原本是想要協助他，他卻覺得你是看不起他，於是漸漸地和他保持距離。

更糟糕的是，他的這種「攻擊性」的投射，如果遇到本身就有攻擊衝動的人，更容易觸發其攻擊而被霸凌。而加害者也容易去尋找這樣的受害者，因為欺負明顯的弱勢容易被其他人瞧不起，引發更多負面的看法；而這個族群因為表面上沒有明顯的弱勢，又不易獲得他人的同情與支持，恰恰成為合適的攻擊目標。

這種隱晦不清的心理狀態，多半在潛意識層面運作，實務上很難察覺，往往造成霸凌事件處理上的盲點。

現代許多父母過度保護卻又涵容不足，造成小孩不成熟的自戀；社會與教育體系因為價值狹隘，無法提供足夠自我肯定的可能，結果就造成自我期待與實際能力的落差無法填補。這樣的族群其實越來越多，而他們同時可能成為霸凌的加害者與受害者。

霸凌當然是惡，受害者也確實需要協助，但是如果不去處理背後自戀脆弱的問題，即使將他換到不同的環境，問題依然相同。

常常看到一些父母，小孩在學校出了一些狀況，不去試著溝通與了解，找出問題的根源試著解決，卻只是一昧地指責學校與他人，這也是典型的「投射」。這往往導致小孩無法學習處理問題，反而強化他以「投射」來處理心理的困難，更容易成為受害者。

改善整體社會環境的涵容能力，讓個人的自戀能獲得適當的成長與修正；讓社會存在更多不同的多元價值，不同的特質與能力都有機會獲得適當的肯定；不要過度著重在強弱勝負的結果，而是過程的參與和嘗試的勇氣。

我認為這些才能真正減少霸凌的發生。
---
title: 充氣娃娃男--關於性癖與戀童
weight: 7
type: docs
---
## 2.7 充氣娃娃男--關於性癖與戀童

> 2015 年 11 月台灣有一則新聞報導：一位工程師偷了女童的鞋子被逮捕，在他家中發現了兩百多雙女童的鞋。據他表示是給家中的充氣娃娃穿，用來自慰洩慾。他向警方供稱因為 7 年前被女友嫌薪水少而分手，深受打擊，才開始偷竊女用內衣褲、褲襪及高跟鞋等女性用品洩慾。至 2011 年間已三度遭警查獲送辦，也曾經接受過治療，但還是無法控制偷鞋的行為，後來還專挑女童鞋下手，家中的充氣娃娃也是女童版的外觀。

這個案例呈現出一些性癖症（Paraphilia）與戀童症（Pedophilia）的特徵，我認為這兩者都與深層自戀結構的脆弱有關。我想藉由分析這個案例，來談談「性」在自戀發展中的角色。

先來看看這個案的情況。

以現有的資料來看，他原本還能擁有穩定的工作，且與成年女性交往，這代表他在關係受挫之前，應該過著還算「正常」的生活（性癖症往往有很多犯罪黑數，但是因為沒有確切的資料，先假設這個個案之前沒有）。而多數的性癖症患者也是如此，在心理沒有嚴重受挫之前，並沒有明顯的異常行為。他們的深層自戀結構雖然可能存在著一些缺陷，但還是能循著一般人的發展途徑成長，如果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都還能有效運作。就像一棟地基不穩的房子，如果沒遇到太大的地震，還是能維持著外觀的結構。

而當他被前女友嫌他薪水少而分手後，這樣的貶抑應該大大地打擊了他的自尊，讓內在脆弱的自戀結構開始呈現不穩定的狀態。多數性癖症患者也都是在經歷某次親密關係的挫折後，感覺受辱而開始出現行為的異常。

這種自戀結構的不穩定狀態，對人而言其實是非常不舒服的感覺，多數人可能無法體會這種感覺。那是一種感覺自己隨時可能就會崩潰，被強烈的挫折與無力感淹沒，心理上自我感漸漸模糊彷彿快要消失。與此同時，對於外界的訊息會變得異常敏感，他人的言語和目光彷彿都在看不起他或是批評他，於是往往會從一般社交生活中退縮。如果這時候生活上沒有其他人事物能夠提供支撐自戀結構的力量，例如心理上穩定且重要的他人、有成就感的工作或是興趣，整個人會持續處在一種嚴重的焦慮狀態中。

人在缺乏足夠外在的心理資源時，心理上的界線往往會退回到「身體」的層次上，試圖藉由「感官」的刺激來獲得自我存在的感覺。例如藉由「吃」來感覺「獲得」了什麼，以大量強烈的聲色刺激得到感官的滿足，甚至是傷害自己身體產生的疼痛感來維繫自身存在的感覺。而人最原始本能的力量--「性」，往往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於是可能變成過度依賴「性興奮」來維繫其自戀感受，這就是性癖患者的主要心理機轉。「性」是很強大的力量，在社會化的過程中被一定程度地壓抑與修正；一旦自戀結構不穩定，控制的力量變得薄弱，「性」本能便容易以原始而失控的形式出現在真實生活中。

這位個案因為對於親密關係可能的受挫經驗感到害怕，要他嘗試再與成年女性建立關係變得非常困難，因為再被拒絕的自戀傷害對他而言可能太過痛苦。於是漸漸在心理上會產生一種「退化」的現象，性能量由本來向外尋求「客體」，退回到前一階段的「過渡客體」狀態。

### 過渡客體--戀物

> 「過渡客體」是幼兒在主要客體（通常是媽媽）無法出現時，藉由賦予某個物品心理上的意義，來暫時取代主要客體，例如奶嘴、一條熟悉的毛巾、一個玩具或是玩偶。

「過渡客體」暫時地撫慰了幼兒對於母親不在的焦慮，穩定了幼兒的自我。但是如果幼兒遲遲無法與主要客體建立一種安全穩定的關係，心理上有可能會固著在「過渡客體」的階段，成為日後「戀物」的原型。兒童感受到只有「過渡客體」才是穩定的存在，可以在任何時候撫慰他，提供他心理上的需求。

而當這種與過渡客體的關係延續到所謂的「性蕾期」還未獲得解決，「過渡客體」可能會被「性慾化」，使得物品開始具有「性」的意含。這種狀態到了「伊底帕斯期」，與亂倫的原始衝動複雜地交錯後，一起被壓抑到潛意識中而暫時消失。之後兒童發展進入潛伏期（約 3～12 歲），後續如果發展順利，這種心理或許會繼續停留在潛意識中，或是轉化為社會可以接受的型態（例如收集玩偶、模型、公仔等等）。然而一但在尋求親密關係時受到重大的挫折，這種心理就可能會以很原始的型態「再現」，成為戀物癖。

這個案的狀態就是如此，因為被女友貶抑的挫折，導致他將性欲轉向物品，形成戀物的行為。

> 這就是一般戀物癖患者常有的心理防衛方式，用可以控制的「物」來取代難以控制的「人」，再將「性」的能量轉移到物品上。「控制」在這裡是很重要的心理需求，藉由退回可以自己完全操控的內在幻想世界，來避開現實中可能的自戀傷害。

他一開始先偷竊帶著性色彩的成年女性的內衣褲、絲襪和高跟鞋，藉由對它們的幻想來得到性的滿足，這時後他的性慾對象還是成年女性；對他而言，物品不像人會離開並且難以控制。性癖症的個案正是經由「性」強烈的滿足感與象徵性地對於物品的控制，來維繫與保護他脆弱的自戀。

很多人常常會疑惑，戀物就戀物啊！為甚麼不用買的的就好？這樣就不犯法了啊。有些人不就是買了充氣娃娃，把它打扮得很性感，不也是可以得到性慾的滿足嗎？

確實，就像自慰也是一樣可以宣洩性慾。但是對於性癖症患者而言，他們還有對於「人」的需求，不只是「性」本身而已。而「人」對於他們又帶著危險的感覺，於是藉由人使用過的物品，來獲得心理上象徵性的「人味」。

> 這種對於「人」的矛盾複雜感受，是性癖症患者深層的心理困難。

那為什麼不去做性交易就好了？雖然也有違法的風險，但是漏洞太多了，真要做的話困難度並不高。然而對於他們敏感又脆弱的自戀而言，面對真實的人（即使對方是要來服務你，甚至是討好你的），還是存在著很多不確定感。他無法確定對方心理面怎麼想，如何看他這個人，會不會表面上奉承，心理其實看不起他？

> 即使是想像中的危險，對他們而言也難以忍受。

更重要的是，買賣的方式無法滿足他們的另一個重要心理需求，這就涉及性癖症另一個重要的心理層面--對於攻擊的需求與恐懼。

### 攻擊--偷窺與暴露

性癖症的患者多數為男性，精神分析傳統上認為這與男性的「閹割焦慮」有關。弗洛伊德關於「閹割焦慮」的理論受到很多的質疑，在此先不爭論這個理論的正確性。臨床實務上發現，很多性癖症患者都有一個「強勢而嚴厲的父親」，而患者本身的特質卻是內向而敏感的。在強勢父親的壓抑之下，「憤怒」是不能表達出來的，否則會招致更嚴厲的攻擊。於是自戀受挫的過程中必然累積了許多憤怒的情緒，內在的「攻擊」衝動因而不斷升高，但是對於攻擊的恐懼又讓他們無法宣洩。

於是他們發展出一種隱晦的攻擊方式，藉由「偷竊」來宣洩攻擊的衝動。在他人沒有防備的狀態下奪取想要的物品，既滿足了攻擊的衝動，又可以避開來自他人真實的攻擊。「偷窺」也是類似的心理需求，都是在人無法防備下，一種對人的攻擊。

這也是為何他們往往是在生活上受到挫折時，引發他們偷竊與偷窺的衝動。因為新的挫折會觸發長期累積的憤怒情緒，他們藉由這種攻擊與控制的滿足感，來對抗生活中的無力感。

買賣與性交易的方式當然無法滿足這種攻擊的需求。

性癖症中的暴露狂更是典型的攻擊型態，藉由對女性暴露性器官，從她們的驚嚇反應獲得攻擊的滿足感。暴露狂之所以選擇較為冒險與直接的攻擊方式，除了因為女性比較無法反擊之外，他們還有強烈的「被注視」的需求。這種需求可說是「鏡映」需求的性慾化版本--藉由「被看見」來確認自己「陽具」的存在，以此來抵抗「被閹割焦慮」。

### 戀童

這個事件的個案，後來由偷成年女性內衣物及高跟鞋，轉而偷竊女童的鞋子，且選擇了女童大小的充氣娃娃。這顯示他的自戀結構更進一步退化，連面對成年女性的內衣褲，想像與成年女性發生性關係都感到困難，這其實已經很接近「退化型」戀童癖（ Pedophilia）的心理狀態了。這類戀童癖患者對於與成年人發生性行為有很大的焦慮，轉為以兒童為性對象，是因為小孩比較無法抵抗，藉此在關係中獲得權力感與掌控感。此外以古典的精神分析理論而言，戀童癖在無意識中，將自身的兒童形象投射到孩童身上，重現了一種「自戀式客體選擇」，性慾停留在自身並未向外，正是典型自戀的心理狀態。

我推測這個案很可能是因為偷竊成年女性內衣物多次被逮捕後，處理的過程中自尊又受到更多的貶抑，對於成年人心理上感到更加恐懼，漸漸退化回到兒童期的心理狀態。

那他有可能成為真正的戀童癖，進而真的性侵女童嗎？

一般而言，戀物癖轉而成為戀童癖或是強暴犯的機會並不高。戀物癖、偷窺癖與暴露狂這類患者的人格特質，對於真實的攻擊感到極度害怕，通常還是會以隱晦的方式來得到滿足。以這個個案而言，要讓他克服對於真實攻擊的恐懼，真正對真實的人採取攻擊行為，必須要他的自尊持續被貶抑的憤怒大於他對於攻擊的恐懼。

這其實還是有可能發生的。

如果他在司法審理的過程中，不斷受到周遭環境貶抑的眼光，這會讓他的自尊進一受挫，然後心理上更加退化回早期的自戀狀態。這在實際狀況中其實很難避免，周遭的人很難控制對他的厭惡與指責。之後一旦被判刑入獄，在監獄中這類人的地位很低，會受到無情的羞辱與凌虐，可能因而學習到反社會行為。這時他有可能真的變成我們所害怕的戀童癖，在未來傷害無辜的兒童。

無論如何，在處理他的司法過程中，盡量避免對他自尊更多的貶抑是很重要的。我不是說應該完全原諒他的行為，或是他不需要對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但是如何以一個理解的觀點來面對他，不要把他推向無法返回的深淵，是社會必須要認真思考的。包容與理解其實不是只為了他，而是為了更多善良無辜的兒童。

> 他的自尊其實就像他擁有的充氣娃娃，看起來很有樣子，但是只要輕輕戳個小洞，就洩氣了。
---
title: 一件染紅的綠衫——北一女新生跳樓事件
weight: 8
type: docs
---
## 2.8 一件染紅的綠衫--北一女新生跳樓事件

事件簿：2017 年 09 月 06 日，台灣新北市一個 15 歲的吳姓少女，剛考上高中第一志願北一女中，上學第 5 天，和母親吃完早餐後說要出門上學，卻跑到住處 14 樓頂，留下「不用找我了，那就是我」的信封，然後一躍而下自殺身亡。

他的父母都是建中、北一女畢業，兩人都是醫師，唯一的姊姊也是北一女畢業。根據報導，吳姓少女原本向父母表示高中想要就讀第二志願的師大附中，比較能夠表現突出。但是父母認為既然分數有到北一女，姊姊也是念北一女，也希望女兒能念北一女。她曾經跟母親表示「壓力大、人生好難、很不想長大」，母親有對女兒開導，沒想到還是發生憾事。

### 資優生的原罪

資優生自殺在台灣已經不是少見的新聞了。

2016 年一個有名的事件，建中學生在順從父母的期待考上醫學系後自殺，留下「父母是愛我，還是愛我的成績？」的問句。

每一個事件都有他獨特的成因，不能一概而論。但是吳姓少女的事件特別觸動我，是有原因的。因為我曾經親耳聽到我的二女兒對我說：成績好難道是一種罪嗎？

沒錯，「成績好」對於台灣的小孩而言，經常是一種原罪。

### 事件解析

有人指責父母，給了女學生太大壓力；既然女學生主動表示想要就讀第二志願的師大附中，就不要再要求她去念第一志願了。也有人認為，女學生抗壓性太低，可以有很多其他選擇，不該選擇以自殺來逃避。也有人批評考試制度，主張要廢除明星學校。這些說法都有道理，但有些細節需要再仔細地想想。

她的父母的期待很過份嗎？我倒不這麼認為。這不也是其他很多父母的期待嗎？大家捫心自問一下，你的小孩成績如果可以上第一志願，你會欣然同意他去念第二志願嗎？既使你沒有強硬地堅持他念，多少也會試著鼓吹一下（例如：念第一志願才能跟和你程度差不多的一起學習，學習的效果比較好；念的時候不用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啊！不用前三名也沒有關係；人生要能面對挑戰，不要逃避，等等之類的）。

「第一志願」的光環對於父母可不是輕易就拒絕的了！

就我自己而言，我家的情況幾乎和他們一樣，夫妻也都是建中北一女畢業，說心裡不曾有過同樣的想法是騙人的。我家老二的成績，剛好也是在第一和第二志願的邊緣，最後成績是落在第二志願的學校。我捫心自問，如果她像吳姓少女一樣，考上了第一志願，然後問我可不可以念第二志願，我會不會也是盡量鼓吹他去念第一志願？

我覺得我會做跟吳姓父母一樣的事情。

更讓我內心感到不安的是：前面提到的建中生考上醫學系後自殺的事件，就是我本身的經歷。我也是在高三的那年，被父親好說歹說之下，同意放棄物理與哲學系，選擇了醫學系。當時的我也是深感痛苦，雖然之後發展的還算順利，但是至今對於當初無法自己選擇人生的方向，心中還是隱約感覺到遺憾。然而我在做了父母之後，竟然可能會不假思索地，做我父親對我做過的、讓我深感遺憾的事情。由此可以看出，類似的這種想法在台灣社會的遺毒之深，超乎想像。

我從臨床工作的經驗中深刻地了解到，父母看似普通的期待，其實對於小孩的影響很大；也知道父母本身對於小孩的期待，需要被盡量的隱藏，但還是可能會在不自覺中表現出來。其實父母的期待不可能完全隱藏的，小孩無論如何都會發現你的想法；父母所能做的是提醒自己，當小孩已經說出他的需求時，要放下自己的期待，好好跟小孩討論他的想法。還好我的孩子們都勇於說出自己的想法，讓我注意到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的偏見，有機會讓他們做出自己的選擇。

### 令人窒息的考試

一直覺得很多台灣父母明明很愛孩子，卻無法信任他們，總是幫他們安排自己認為好的路，保護在自己認為的安全傘下面。台灣的孩子很難有自己的選擇，盡責的父母們總是從小不斷計畫著孩子的人生，把小孩的時間填的滿滿的。為了所謂的競爭力，能塞給小孩越多的東西越好。已經十分冗長的上課時間還不夠，下課後還要補習。我們在批評小孩不懂得思考時，有沒有想過我們實際上根本沒給他們一些練習思考的機會，甚至還常常反對他們思考。「你的想法太天真了，不知道現實的困難啊」、「別想太多，忍耐一下，只要上了好學校，以後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學生最重要的事就是唸書，其他的不要管，別去參加什麼活動」，這些耳熟能詳的話，不是一直掛在台灣父母的嘴上嗎？

這些很普通的、看似平常的期待與話語，其實卻扼殺了台灣小孩的想像力與可能性，也阻礙了他們關懷周圍其他的事物。我們在感嘆現在小孩只關心自己，不關心別人與環境時，有想過我們從小有曾經鼓勵他們去關心自己成績以外的事物嗎？

再來談談明星高中。精英教育到底該不該存在？難道我們不該為了資質好的小孩提供更好的教育嗎？讓他們花時間學一些他們早就會的東西不是浪費時間嗎？確實，提供不同的教育方式給不同資質的學生確實有必要，但前提不是應該先確定小孩的特質是什麼嗎？台灣的資優教育只有用考試成績，來區分好與不好的分法，沒有依據不同的特質去分類。然後在以考上第一志願為優先期待下，實際上並沒有真正去根據小孩不同特質去發展；甚至為了成績，學生反而要花更多時間在不擅長的領域，因為這樣才能贏別人。（文組的需要數學好，自然組的要社會科強，這樣才能在分數上贏。於是不斷補習自己不擅長的科別，這不是很扭曲嗎？）

我不想太苛責學校，因為他們經常也是在家長的壓力下，不得不配合。但是一個正確的理念，本來就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堅持下去；如果只是順著「多數」家長的期待就不嘗試改變，這樣要如何讓學生學習正確的人生態度。而這些可能算是所謂「少數」的學生和家長，卻被迫要在不適合他們的教育環境中學習，這樣難道就公平嗎？而在從小被教育要乖乖服從、放棄自己不同想法的「好學生」，長大之後，又如何會有熱情去堅持自己的理念呢？

兒子國中畢業典禮當天，典禮上播放畢業班導師們的「諄諄教誨」，超過一半以上內容都是鼓勵他們要「做自己」、「走自己的路」，顯然他們也認同個人特質的發展很重要。但是在目前國中生活的實況是--不要有太多個人的想法，提供標準答案，要大家盡量遵循既有的規則走。如果你真心在理念上認同個人特質，為何不在實際的生活學習中實踐？

教育就這樣陷入了一個可怕而無止境的迴圈中。而這一切很多是來自於一個在台灣很普通且平常的期待中--「把書唸好，考上好學校，一切就沒問題了」。

這期待不過份，但是很令人窒息。

### 墜落的自戀

關於這名女高中生自己的部份，有些人覺得她太脆弱了，也太想不開了。只要慢慢溝通，事情還是可以解決的--「撐過去就沒事了」。目前並沒有太多資料可以來判斷她的人格特質與成長過程的影響，但是確實有些小孩先天的氣質是順服且敏感的，她很有可能是屬於這類的小孩。小孩原本就會極力去符合父母的期待，因為來自父母的肯定是他們建立自我必須要有的歷程。這也是我前面提到，父母盡量隱藏自己的期待是需要的，因為這對小孩影響很大。這種順服又敏感的小孩，往往都是乖乖的，表現很好，通常讓父母很放心；但是這往往也是危險所在，因為他們為了要符合父母的期待，會隱藏自己內在真正的想法。所以一旦發生憾事，父母的反應常常是震驚無法置信。從她對文學的喜愛，可以推估她具有一定敏感的特質，台灣父母常常會忽略這一類小孩的敏感特質。

她會選擇自殺，不會只是單單考上北一女的壓力而已。她曾表示要念第二志願師大附中，但並不是因為喜歡這個學校的某些特色，而是這樣成績比較容易「名列前茅」。在一個充滿明星學校光環的家中成長的自戀，很容易形成這種幾近「強迫性」的自戀。她的人格特質加上長期自己也無法放棄滿足父母期待的需求，而父母也沒有得到足夠強烈的訊息來修正，最終形成了絕望感，導致憾事的發生。

大人們因為自己的生命經驗，知道現實經常是殘酷的，所以會為自己的小孩想很多，考慮很多。但是每個人特質與經歷生命的感受很不同，過於把自己的生命經歷加在小孩上，常常並不能夠真的幫到小孩，反而更常變成一種阻礙。這是一種很強且不自覺的誘惑，需要不斷提醒去意識到它並加以克制才行。更何況世界一直在變，你經歷的世界通常都不是他們未來的環境。

> 讓孩子順著自己的特質與本性發展，其實是最好且最安全的策略；他們或許不一定成功，但是很有機會活的熱情而快樂。
---
title: 啃老繭居族的悲歌
weight: 9
type: docs
---
## 2.9 啃老繭居族的悲歌

2019 年 5 月 29 日，日本川崎市發生 3 死 17 傷的隨機殺人案，長期「繭居」的嫌犯，無預警地外出成為「通魔」，讓全日本陷入一片愁雲慘霧；相隔 3 天，日本農林水産省前事務次官 6 月 1 日午後持刀殺死自己 44 歲長子，他表示因為擔心兒子對附近小學生不利，才會刺死兒子。

第二個事件，極可能是前一個事件的「餘震」，而兩起事件都和「啃老繭居族」有關。

目前根據統計，日本依賴父母的成人「啃老族」已經超過 500 萬人，但是「啃老」的現象其實是有全球化的趨勢，並不僅限於日本。社會與文化因素雖然有一定的影響，但潛在應該存在著一些共通的問題。

我認為「自戀結構」的缺失可能是根本的問題。

### &lt;案件一&gt;破繭而出的通魔

目前的調查顯示他因父母離異，和80多歲的爺爺奶奶，以及伯父一家四口同住。

> 凶嫌小學班導：「印象中感覺他和堂姊，就受到差別待遇了，這是我當時留下的印象。」
>
> 凶嫌疑似從小在家裡就受到不平等待遇，在學校也被同學霸凌。 凶嫌同學：「吵架時他就會被同學說，『孤兒』，『被拋棄的孩子』，『棄兒』等被大家嘲笑。」

求學不順遂，工作又不順利，失業後長期關在家中，最後變成啃老族，不和家人對話，溝通全靠筆談，爺爺奶奶兩年前忍不住，向川崎市役所社福單位求助。

> 川崎市府人員：「爺爺奶奶漸漸變老了，對嫌犯的將來，開始產生擔心，希望他能夠靠自己生活。」

前後諮商14次，雖然當時沒有犯案跡象，但可能已經埋下殺人動機。

他的成長過程看起來似乎總是圍繞著「遺棄」、「忽略」與「羞辱」的感受。遺棄與忽略是造成「自戀脆弱」最常見的原因，而「自戀脆弱」讓他難以承受「羞辱」，於是心理不斷往內退縮，漸漸形成封閉的狀態，造成了「繭居」與「啃老」。

> 這種心理上的退縮，彷彿回到了還未出生的「胎兒」狀態；他的房間如同一個巨大的「子宮」，而他拒絕「出生」。

祖父母與社工的介入絕對是出於善意，想要協助他能自力更生，重返社會。但是這種如同「胎兒」且不想出生的心理狀態，是非常困難處理的。很多的「繭居族」都曾經表示，父母過世的那天，就是他要結束生命的時候。這樣的介入可能讓他意識到客觀環境無法再讓他停留在「子宮」裡，對於「出生」進入社會又極度抗拒；無路可走的時候，過往曾經承受過「羞辱」的恐懼與憤怒，在他決定結束自己生命的同時，也要得到釋放。在我看來，選擇在接送小孩的巴士站進行攻擊，象徵性地反應了他內心的渴望與無法滿足的忌妒。

### &lt;案件二&gt;「大義滅親」的父親

「繭居啃老族」的父母，原本就已經長期背負著孩子無法如自己所期待般成長的挫折，隨著自己年紀變大，不安感會越來越強。 前一個案件的發生，極可能觸發了父母極大的恐懼。

> 熊澤英昭坦承自己殺害兒子，因為兒子已經44歲卻一直沒有工作，宅在家裡玩遊戲，每個月課金超過30萬日圓課金（約新台幣9.2萬元），還向父母叫囂「一個月花的課金比你們賺得還多」、「擅自把我生下來就要擔起照顧責任到死前最後一秒」。

> 最讓熊澤英昭忍無可忍的是，兒子最近開始抱怨附近小學傳來的聲音很吵，加上兒子本來就有暴力傾向，擔心兒子會跑去小學鬧事，所以才會持刀殺害兒子。

在這個案件中，被殺的兒子與前一個案件的兇手，同樣是「啃老繭居族」，但是有著非常不同、甚至是相反的成長環境。他不是成長於匱乏的環境，而是社經地位較高的家庭。依照他們家庭的社經狀況合理推斷，他可能倍受家人關注且被賦予高度的期待，因而承受著成就上的壓力；而他後來所呈現的言談與行為，顯示他也有可能受到過多的溺愛。過度的關注與溺愛造成了自戀能量過度的凝聚，形成一個僵化且缺乏同理能力的自戀結構，這讓他一旦未能達到符合期待的表現，缺乏調整的能力。於是為了避免受挫，同樣會選擇退縮回家中。而為了滿足自戀需求，便進到網路遊戲的世界--一個可以重新塑造身份的世界。而他在網路遊戲裡同樣是失敗的，只能藉由遊戲的「課金」制度，以大量的金錢來換取遊戲中的能力；即使如此，他在網路的人緣很差，總是與人衝突爭執，因此情緒經常很暴躁。

以他對父母的態度，心中應該有對父母很大的憤怒；很可能父母在回應和賦予他期待時，忽略或是扭曲了他的特質。

這兩個個案例剛好呈現了「自戀困擾」的兩種極端典型--「匱乏」與「耽溺」；前者造成了自戀的脆弱，後者形成了自戀的僵化，而兩者同時都帶著強烈的憤怒。

### 要如何處理？

面對這樣的脆弱或是僵化的自戀結構，千萬別想要急著改變他們；即使在專業的臨床心理治療情境下，這些人都屬於極其困難的個案。他們的自我退縮在一個極小又封閉的心靈空間裡，就像躲進殼裡的蝸牛或是警戒的刺蝟，光是靠近就可能引起防衛而導致彼此的傷害。我其實很擔心接連發生的這兩起事件，會導致社會過度的恐懼與公權力太過積極地介入。一來會引發不必要的「污名化」，並不是所有的繭居啃老族都是這麼危險，過度異樣的眼光會導致不必要的傷害；二來過度直接的介入，其實反而會造成更嚴重的退縮與憤怒。

我認為比較合適可行的作法，要先從調整他的環境，也就是他的父母家人開始。很多父母可能還是照著習慣的方式面對他們，不斷要求他們可以符合父母的期待；或是因為太過挫折，最終呈現出一種接近放棄的狀態。這兩種態度對於改變他們而言，都是無效的。

> 面對他們，需要有「從頭開始」的心理準備；理解他們目前的心理狀態停滯在哪個階段，依照那個階段的需求去回應他們。
>
> 他們外型上是大人，心靈其實已經退回到更早的階段；不斷用成人的方式要求他們，只是讓彼此都感到挫折與憤怒。

具體的作法就是我不斷強調的「自戀三部曲」--涵容、鏡映與理想化。

父母首先要放下自己的期待，不論那個期待看起來有多合理簡單。保持一種「涵容」的心態，在互動的過程中，讓他們盡可能地表達他們的想法，不給任何自己的價值判斷，只是單純地「同理」；這樣可以提供一個「空間」，讓他們心靈的各個部份「自發性」地彼此整合。

父母要像一面「鏡子」般，被動地提供他們需要的「鏡映」；而不是給他們父母自己期待的影像，要他們去符合這個影像。

這兩個作法首要的目的是，讓他們放下「反抗」。他們的退縮其實本質上是一種防衛，試圖反抗外界所要強加於他們的種種期待，這也是造成危險性的主要因素，也是我們最不樂見的。

> 只有他們放下「反抗」，他們才會開始「往外看」。

當他們能開始往外看，自然可以看見一些他們想要成為的樣子，並試著讓自己成為那個「模樣」，這就是「理想化」的過程。

這樣的過程是很緩慢的，必須要有足夠的耐心等待。每個人能走到的狀態都不一樣，不能強求。

> 但是只要繼續走，就不需要反抗；只要繼續走，生命就能流動不會阻塞，也就不會「氾濫」了。

政府應該提供的，是給這些父母們適當的課程與個別諮詢，讓上述的歷程有機會發生。光是這樣的作法，就已經有很多的困難了。父母通常年紀都大了，要改變長期的觀念很困難；這樣的作法也需要大量的人力，光是要討論出一個有共識且穩定的作法，可能就有許多不同的意見難以整合。

但是不開始，就不會有改變，不是嗎？
---
title: 我們與惡的距離？
weight: 10
type: docs
---
## 2.10 我們與惡的距離？

「我們與惡的距離」是台灣公共電視製播的影集，內容主要探討關於隨機殺人事件與精神病患的困境，探討的十分客觀深入，引發不少的討論。

我自己對於這齣劇的「劇名」所提出的問題，很感興趣，想計算一下究竟「我們與惡的距離」到底多遠（多近）？

### 什麼是惡？

數學上要計算距離，先要決定是那兩個點，因此我們首先要決定的是「什麼是惡」以及「惡在哪裡」？

多數人可能會同意，殺人是惡，暴力也是惡。這些惡真實地存在我們的社會上，但是無法知道會在哪裡發生，我們與它的距離是不確定的。如同片中所描述的隨機殺人，你可能只是去看場電影；或是真實世界中發生的，只是坐捷運睡個覺或是滑手機，就被殺了。這樣的惡確實令人害怕又難以忍受，一旦出現時，本能地就會想要盡可能的遠離，最好是能夠消除它。於是乎就出現了像下面這樣的反應：用糞便潑隨機殺人犯的辯護律師，羞辱與排擠他的家人，不斷要求盡快地處死他等等。對他們而言，這些行為好像可以造成一個感覺（或者可能是錯覺？）--自己離這些「惡」很遠，不用再感到危險。

但是這樣真的就可以讓自己遠離這些危險嗎？其實並沒有，這樣只是在想像中感覺維持了與惡的距離。

殺人是惡。那麼為了收視率不顧新聞倫理，算不算惡？ 為了宣洩心中的憤怒，去攻擊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人，算不算惡？ 為了不讓自己感到不安，排擠自己不了解的人，算不算惡？ 為了擔心房價下跌，反對社區的精神機構，算不算惡？

這些事情在各種不同的狀況下，每個人的看法可能不同。有些人覺得這些也是惡，有些人可能認為這樣只是在維護個人的權益不受到侵害，不能算是惡。

好，那如果這些事情可能「間接地」導致了殺人和暴力呢？如果一個人殺人與出現暴力，是因為不被了解，被排擠或是言語攻擊，是因為被壓迫難以反擊，最終爆發做出了衝動的事情。那這些事情算不算惡呢？ 如果是的話，那我們與惡的距離其實不遠，甚至每天就出現在身旁。

世界是一個整體，沒有事件是單獨存在的。每一件我們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必然與許多其他的事情相關連。我們不可能單獨地「刪除」掉某些事件，在其他事件還繼續存在的情況下。

當我們選擇「排擠」而非「包容」，選擇「對立」而非「溝通」，甚至只是簡單地選擇了「自掃門前雪」時，「惡」已經離我們不遠了！

而這些選擇來自於我們自戀的執著，來自於我們過度在意自己的感受而無法理解他人的心理；我們可能只是單純地為自己著想而已，但卻間接地造成惡的發生。

> 我們與惡的距離，其實是零。

### Psychopathy=邪惡基因?

要討論隨機殺人，就不能不去試著了解「心理病態 psychopathy」這種特殊的人格狀態。

聽到「心理病態」，很多人第一個聯想到，可能是變態殺人狂。沒錯，變態殺人狂確實都具有心理病態的特質，但並非所有的心理病態者都是殺人狂。變態殺人狂並不常見，但是心理病態其實很常見。

> 應該說，心理病態其實是 一種「人格向度」。

心理病態常呈現的幾個特徵是：冷酷而缺乏情感，自信且善於操弄，衝動又勇於冒險，具有異常的決斷力因而常常讓人感覺有魅力。以往的觀念認為心理病態的人缺乏「同理」，但是新的觀念認為，他們不僅有「同理」的能力，甚至這些能力還比一般人更強，所以才能夠操弄他人的心理。

心理病態的成因還不是完全清楚，目前的研究傾向於認為，這可能是一種先天的特質，但是沒有明顯的遺傳傾向。它穩定地出現人群中，甚至在動物中也可以發現類似的特質。這樣的特質可能不僅不是「異常」，甚至是演化上有其需要存在的理由，因此才能持續存在於基因庫中。

講到這裡大家心中一定充滿了困惑，我先用對我們的遠古同類「猴子」所作的實驗來說明。

實驗大致的情況是：在猴群活動的範圍內，選定一區裡面有結實累累的香蕉樹，而其他地方的食物則不多。實驗進行時，只要猴子接近想要去吃那一區的香蕉，就固定給予嚴厲的懲罰。一段時間後，多數的猴子即使很餓也不敢靠近那一區的香蕉樹；但是猴群中會有幾隻猴子不放棄，每隔一段間還是會試著要去吃那一區的香蕉。之後實驗人員停止懲罰，那幾隻「學不乖」的猴子成功地吃到香蕉，可是其他的猴子在蠻長的一段時間內還是不敢靠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牠們吃。

當其他的猴子因為「恐懼」而不敢靠近，那幾隻缺少恐懼感的猴子因為敢於冒險，成功吃到別的猴子吃不到的食物。這些「無懼」的猴子在生活環境中，如果沒有因為危險而喪命的話，通常會成為猴群的領袖。而牠們在競爭交配權時，也特別兇猛，因此牠們的基因有很大的機會留存下來。

也就是說，生物的「恐懼」雖然有助於個體避開危險而增加存活率，但是當環境險惡時，缺少「恐懼」的個體比較有機會突破逆境而勝出。這兩種基因對於整體族群的存活都有幫助，所以都會在演化中留下來。

人類的情況也一樣。能克服恐懼勇於冒險的，成功了就能享有更高的成就。心理病態特質的人，先天上就比較缺乏恐懼的感受，面對危險的情境還是敢勇於嘗試，這就是為何他們顯得很有決斷力且富有魅力（看英雄電影有多賣座就知道了）。那些臨危不亂的將領，處變不驚的領袖，在極大壓力下還能正常表現的工作者，都是具有這種特質的人。研究也確實顯示，成功的政治家，表演明星，運動員，律師，企業家，外科醫生，他們都比一般人有更顯著的心理病態特質。

那隨機殺人者呢？他們有什麼不同？為何他們沒有像其他的人一樣在事業上成功？

關鍵有可能在於被教養的方式。

前面提到的猴群實驗，他們同時也觀察到，這些比較衝動沒有恐懼感的猴子，如果被比較有耐心與包容性的母猴養育，這些衝動的特質會轉變成勇敢冒險，長大後往往成為猴群的領袖；但是如果被比較沒有耐心且冷漠的母猴養育，這些特質會轉變為反社會的攻擊性，成為猴群中的破壞者，最終被逐出群體。

人類的情況雖然複雜許多，但是有很高的相似性。同樣是心理病態的特質，有可能是一個成功的外科醫生，也可能變成可怕的殺人分屍者。當然，這還需要考慮到現實環境的條件與天賦能力的問題，不是具有心理病態的特質就能成功。但是涵容的環境至少可以減少他們的攻擊性與反社會傾向，這樣就已經夠了。只要他們能學習控制他們的衝動與攻擊性，讓他們先天的能力與特質有機會發展，就能在社會上找到一個適合他們生活的方式，不需要選擇去對抗這個社會。

> 成功與邪惡的種子可能是相同的，但是在不同環境下成長，會結出不同的果實。

心理病態的特質因為缺少恐懼的感受，在教養上相對困難；而我們的社會因為種種因素，往往對於這類心理病態的特質缺乏包容力。但越是以強硬的方式想要去壓制，反彈往往越大，最終在某個關鍵時刻，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在我一系列的「自戀」文章中，我特別強調「[涵容](https://matters.news/@lincalvino/%E8%87%AA%E6%88%80%E7%B3%BB%E5%88%97%E4%B9%8B-%E6%B6%B5%E5%AE%B9-containment-zdpuAtUoXHbCTX377UVPGaWYxsjUtRSMq8hdVdhYwGgpyTwGe)」的重要性。我認為[鄭捷](https://matters.news/@lincalvino/%E8%87%AA%E6%88%80%E7%9A%84%E5%80%8B%E5%88%A5%E6%A8%A3%E8%B2%8C-%E5%8C%97%E6%8D%B7%E9%9A%A8%E6%A9%9F%E6%AE%BA%E4%BA%BA%E4%BA%8B%E4%BB%B6%E7%9A%84%E5%BF%83%E7%90%86%E5%89%96%E6%9E%90-zdpuAzCTq2Gu5NJoiWyXcjEJvntdv9vWWUv3zwj7LZbYDtRPE)或是其他的隨機殺人者，並不是有著先天上無法逆轉的「邪惡基因」；心理病態的特質如果可以有良好的養育方式，反而能有機會成為「成功特質」。

邁向涵容社會的路，很遠很難走，但是我相信只要堅定的走下去，會是大家所期望的理想社會。
---
title: 北捷隨機殺人事件的心理剖析
weight: 11
type: docs
---
## 2.11 北捷隨機殺人事件的心理剖析

這件當年震驚台灣社會的事件，隨著鄭捷被處決，成了一個大家心中無法抹除的問號。經過這麼些年，對於他為何殺人，社會還是存在許多的困惑。記得當時的與論多數圍繞在「北捷的安全防護不夠與應變處理機制不良」、「學校處理流程是否有問題，為何無法事先防範？」、「暴力電玩導致他的攻擊性」等議題上，然後在一片的撻伐聲中，法務部速審速決，然後無預警槍決，結束這個事件。

但是，事情真的落幕了嗎？我們真的了解事件是如何發生的嗎？知道要做些什麼來減少類似的事件嗎？如果我們缺乏對於鄭捷真正的理解，那我們就不能算是真正的知道。現在要再進一步去理解鄭捷已經不可能了，但我還是希望能從現有的資料去分析與推論一些可能性。

在分析之前我先說明幾件事。第一，關於鄭捷的資料室是參考網路上搜尋的資料，主要是維基百科的內容。第二，這樣的分析是根據二手且很有限的資料，只能是我很個人化的詮釋，不能以真相事實看待。

#### 精神與人格分析

首先是他的精神鑑定報告。

> 鄭捷經台大醫院精神鑑定結果為［正常，但具有反社會、自戀的人格特質，欠缺對他人遭遇的同理心］。

也就是說，他沒有符合診斷標準的精神疾病。雖然報告說他有反社會特質，但是他和一般反社會人格的人不太一樣。多數的反社會人格，青少年時期會出現明顯的反體制行為，例如逃學、混幫派打架或是其他犯罪行為等等。但是他在大學之前並沒有很明顯的行為問題，甚至在學校的表現還是屬於優良的一群，沒有任何行為問題的紀錄。

唯一的跡象是，他從小學開始就持續的有想殺人的念頭，而且似乎越來越強烈，直到他真的去執行殺人計畫。這樣的幻想究竟從何而來，無法從現有的資料得知；是否受到暴力的電玩遊戲影響，我認為其實有待商榷。

就精神分析理論而言，攻擊甚是殺人的幻想在兒童期出現並不是很奇怪的事情；玩遊戲的小孩都知道遊戲是虛擬的，不能直接發生在現實世界。所以問題是在於，為何鄭捷這樣的幻想無法在之後的成長過程中被修正。一般而言，這類的幻想因為太可怕了，在成長與教育的過程，很快就會獲得修正，或者至少被壓抑到很深的潛意識，避免造成意識的不安與衝突。但是鄭捷一直將它保留在意識中，顯示出這樣的幻想對於他有著重大的心理意義。

我認為，這可能與他的自戀特質有關。

他似乎有著強烈的自戀需求，他的自戀結構在成長的過程中，不知為何封閉起來，拒絕隨著外界的環境進行修正。通常這樣的情形是因為早期發展過程，經歷了某些太大的挫敗，造成自戀的能量大量的撤回自己的內在。這些早期成長的細節很難回溯，只有一些跡象可以參考。

> 鄭捷供稱：「因為父母對我的期望太高，覺得求學太累、活得很辛苦。從小學五年級就開始計畫這起殺人案，對於砍人殺人的犯行一點也不後悔，還很舒坦，因為已經圓夢了，如果再來一次會殺更多人。」
>
> 鄭捷從小就對文字語言有天賦興趣，考進國防大學工科後，因沒有興趣慘遭退學，有聽說鄭捷打算轉讀大學的中文系或外文系，卻遭家中反對。在家長的堅持下仍努力考上東海環工系，但因對理工沒興趣，鬱鬱寡歡自此沉迷在網路，或撰寫奇幻小說成了現實生活唯一存在感。

他似乎在主觀上覺得，自己沒有達到父母的要求。他一直很想要滿足父母的期待，很在意父母的想法。或許是這樣的期待讓他在行為上還是盡量符合父母的期待，所以求學過程沒有出現明顯的反社會行為。然後將所有的負面情緒，轉向維持一個全能且自大的殺人幻想，來抵抗自戀的脆弱感。我認為這可能和他喜歡寫作與想像的特質有關，藉由無限制的想像來得到滿足。而因為後來一直沒有出現足以替代他自戀需求的事物，他因此保留且不斷強化他的幻想。

> 他自稱從小立志「做大事」，「我從小就立下個志願，要轟轟烈烈殺一群人，然後被判死刑也沒關係」。
>
> 鄭捷在網誌《源頭》自述，自己是「男生們的大哥」，國小時每天揍女生揍得很爽，但班上有兩個女的惹不起，發誓長大要殺了她們。長大後的鄭捷認為「既然發了，就要對自己守信」，更補誓若沒殺她們倆，一個是43歲時自己人間蒸發，一個就是搞一場大屠殺，因為要找兩女下落，之後，鄭捷的網誌開始圍繞著殺人，在《臺北夜殺》描述自己幻想中的殺人場景，包括「雙足踹人月臺落，捷運爆頭軌道成血泊」；而《仇》中則殘忍地寫道「抓到妳，我將不是人類，每天灌妳強酸強鹼」。

從他這些幻想的內容可以看出，他的自戀需求不僅強烈，而且帶著 psychopath （心理變態）的特質，這就是鑑定報告中提到的「欠缺對他人遭遇的同理」。

他的人格特質其實比較符合 psychopath 的特質，只是 psychopath 目前不是正式的診斷，所以無法列入鑑定報告中。

他其實有想試圖照著一般台灣小孩的成長路徑在走，唸書上大學。他擅長文字與想像，卻被迫往理工的方向發展，要以不擅長的能力去滿足強烈的自戀需求是相當困難的。於是他的 psychopath 的特質一直無法得到轉換與修正，一直停留在很原始的、全能的殺人的幻想中，來維持他的自戀需求。他以這樣的想像來支撐自己，對抗他成長過程中面對的挫敗。隨著不斷增加的自戀挫敗，他以更強化殺人的幻想來對抗，終至讓他採取真正的行動。

這裡我不禁想像，如果他有機會念他喜歡的文學，他的挫折與憤怒會不會少一點？他的殺人幻想有沒有可能得到轉換，例如成為一個推理作家，讓殺人出現在小說中，而非現實生活？

#### 自殺傾向

另外一個重要的特徵是，他有明顯的自殺意念。

> 他向警方說：「我從小學時就想自殺，不過沒有勇氣，只好透過殺人被判死刑，才能結束我這痛苦的一生」；「我從小到大都沒交過女朋友，因為我自認是個沒有未來的人。」

一般的反社會人格因為將憤怒與攻擊朝向外界，比較不會朝向自我導致憂鬱與自殺意念。而鄭捷不同，他的殺人計畫一開始就包含了自己的死亡，希望自己因此被判死刑。他一直有毀掉自己的想法，雖然他自己說沒有勇氣去做，但我覺得他缺乏的不是勇氣，而是他如果真的只是自殺而已，他最終只會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失敗的人，這無法解決他的自戀需求。所以他的隨機殺人計畫同時滿足了他內在兩個重要的需求，一方面有「做大事」的自戀滿足，同時又可以毀掉自己。這是他為何持續保留與發展殺人幻想的重要心理需求。

#### 潛意識對「家」的攻擊

此外我注意到一件事，可能是屬於更潛意識的欲望，或許連鄭捷本身也很沒有清楚地意識到。那就是隨機殺人計畫同時也是一種對於自己家庭的「攻擊」。

> 他在高中畢業紀念冊上留下一則詭異的留言，「我沒有放火燒我家」。

我覺得這句話在他的潛意識中，慢慢演變成「我以隨機殺人來毀掉我家」。

從小他的父母親似乎沒有真正瞭解這個小孩，不斷要求他走他並不想走的路，他可能一直在壓抑這些憤怒。他應該還是希望能得到父母的認同，不然不會一路上還是選擇依照父母的期待在走；他犯案後還是想見父母，顯示他對於父母的回應還是有所期待的。

他的家確實因為這個事件，受到很大的傷害，尤其是他的父母。

#### 社會付出的代價

我不曉得後續他的父母親去看他時，他們之間如何互動。我寫這些不是要指責他們，這也是我所擔心的事情。他們的作法其實是我們這個社會多數父母對待小孩的方式：滿懷愛心地為小孩決定一切，卻忽略了小孩真正的特質與需求，造成小孩成長的扭曲。鄭捷父母只是很碰巧的生到有著他這種特質的小孩，整個社會其實都缺乏面對不同特質小孩成長的回應方式。

對於這些小孩而言，父母對他們造成的扭曲，讓他們感到痛苦；可是同時又很清楚地知道，也感覺到父母是愛他們。這樣的衝突容易在小孩的內心造成壓抑與分裂，一輩子不斷困擾他們，甚至影響他們面對自己未來的家庭。很多人可能乾脆就選擇放棄親密關係而不成家了！

更令人擔心的是，這樣扭曲的過程，會造成各種不同型態的自戀困擾。因為不同的人格特質與環境，可能會成為一個退縮的宅人，可能是家庭暴力中的施暴者；可能是戀物癖的怪人，或是偷窺狂與暴露狂；也可能是強暴犯，甚是瘋狂殺人者。這些都會讓周圍的人與社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無意替鄭捷辯護，我只是試著以不同的觀點去理解他而已。我們社會也需要試著去理解，這樣的事件不是單一的因素，有許多不同的環節需要去釐清。事件一發生時的群情激憤可以理解，但是不要只是求一個簡單的答案，或是要誰負責而已；不要只是為了平息不安與憤怒的情緒，急著讓他付出代價，然後快速地遺忘。

大家都希望類似事件不要發生而已，但是沒有真正的理解，要如何預防？對於這些重大的社會事件，像是割喉案與小燈泡事件，不論是否要判死刑，都應該要先盡可能地嘗試多理解一下他們的內心世界，才能找出更多事情的成因。我相信無論多麼可怕的行為，背後一定有它的心理成因；要多去理解他們，而不是只是消滅他們。甚至愈可怕的行為，更需要愈深入的瞭解。

我不會過度樂觀地認為，人一定可以改變。我相信他們有些人，可能真的無法達到所謂的「矯正」與「回歸社會的可能性」（我其實很不喜歡這兩個名詞）。但是如果能長期去理解他們，觀察他們之後的心理變化與可能的發展，可能可以獲得更多資訊來瞭解這個社會的問題和解決的方法。這麼做其實是有著更積極的意義與價值存在，我認為這才是社會對於這些「行為人」真正需要去做的事情。
---
title: 謀殺童年
weight: 12
type: docs
---
## 2.12 謀殺童年

### 案發過程與動機

2012年12月1日，曾文欽於湯姆熊歡樂世界台南金華店，誘騙 8 歲方姓男童到男廁所後，隨即取出身上的摺疊刀開始對方姓男童施暴，往方姓男童的咽喉重重割了兩刀，使得方姓男童的頸動脈因此斷裂，氣管也因此被割斷，方姓男童立刻因大量失血而死亡。

曾文欽在被捕後直言：「犯案前有上網查過，現在台灣殺1、2個人也不會判死刑，我就被關在牢裡一輩子就好。」又說：「如果今天犯案後沒有被抓，我以後還要再去殺人，直到被捕為止。」

但在案件審理過程，曾文欽卻向精神鑑定醫師表示自己其實是為了自殺而殺人。曾文欽說：「因為如果失敗的話，就不會被判死刑。我完全沒有想要吃免費牢飯。想吃牢飯的話，竊盜、搶劫都可以。我是想自殺才殺人，因為先前自殺多次都不成。」並表示「說殺一、兩個人不會判死刑，是覺得說得越可惡，死得越容易。」 曾文欽在2008年間至台南醫院就診時就曾向醫生吐露自殺原因以及自殺未成的情形，並留有病歷文書記載。

這案件為台灣第二起隨機殺人案件，而且受害者為小孩，引發台灣社會對於死刑的執行與存廢的爭議。最終曾文欽被判定無期徒刑定讞。

### 典型的匱乏

端傳媒有一篇報導：[血是怎麼冷卻的]一個隨機殺人犯的世界。是關於湯姆熊割喉案主嫌曾文欽的訪談與調查，算是近年來難得看到的深入報導。文中關於他的內向沉默的性格、母親的離家、父親的輕忽與不理解、被霸凌的經驗，弱勢族群所經歷的生活艱難，有相當多的描述。他呈現了一個典型的「匱乏」的樣貌。在記者說明來意之後，他的第一個請求是要求幫他買東西。這簡單平凡甚至有點突兀的要求，在當時會談的氛圍中，浮現一種令人難以形容的悲哀--在看似貪婪的背後，其實是不難理解的匱乏與孤獨。

讓我聯想起文中曾文欽表姐描述的場景「曾文欽會拖着一張塑膠椅，在家門口，一言不發，望着大街，等待曾淑美（姑姑）回來」。失去生命原點的心靈，是如何渴望能找到定位。

當然不能把過錯歸咎於母親的離開，她本身也承受了很大的婚姻中的困難；曾文欽內向敏感的特質讓他比一般小孩更強烈的依附需求，是母親外向的人格特質所無法提供的。而最終母親的離開，父親對他輕忽的理解與安排，不善於表達與求助的特質，讓匱乏不斷地擴大、蔓延。

被霸凌的經驗加上生活的辛苦，讓他對世界漸漸感到絕望，焦慮、憂鬱與自殺不斷困擾著他。殺人的意念是出現在與女朋友分手後，再度的失落觸發了他所有的絕望。他在訪談中說「因為想死。我在18、9歲就悟出一個道理。這個世界弱肉強食。我既然活得那麼痛苦，不如殺個人來死。」他所經驗的的世界，是一個強弱分明的世界，是他意識中無法扭轉的世界；於是當潛意識想要反撲時，往往會出現極端而原始的方式—攻擊。藉由殺死比自己弱小的兒童，再讓比自己強大的社會，殺死無法自殺的自己，讓社會體會他心中經驗到的弱肉強食。

除此之外，我認為，他選擇小孩除了想要翻轉強弱的角色之外，他潛意識想殺死的，可能是自己的童年。對他而言，童年並不是我們一般人經歷的快樂無憂與天真無邪，而是被忽略與遺棄的憤怒與哀傷。他心中的小孩，是一個充滿他脆弱與不安內心形象的自己。

> 他謀殺了自己的童年。

### 匱乏正在擴大

科技與文明不斷地進步，經濟也不斷地成長，人類社會前所未有的富裕，但是貧富不均的情況還是持續惡化，不論是在哪種的政治制度下。可以預想的未來，當更多的工作機會被人工智慧與機器人取代，陷入社會底層的人必然越來越多，匱乏的狀況勢必越來越嚴重。

雖然說物質的匱乏不必然代表精神的匱乏，但是當一個人或是家庭得要花費多數的時間與精力來克服物質上的欠缺，如何能夠提供成長中的小孩足夠的心理回應？

況且並非物質上的豐裕就能免於匱乏，另一群同樣花費很多時間來獲得富裕生活的家庭，因為忙於工作，很可能同樣無法提供小孩足夠的心理回應。於是兩極化發展的結果，同樣導致心理匱乏的結果。我始終覺得，均衡發展的生活才能提供自戀成長最好的環境。

人類社會發展至今，如何實現分配的平均與社會的正義始終還是一件難以達成的目標。近來「無條件基本收入」的議題開始被廣泛地討論，藉由這樣分配的方式來保障人的基本生活安全，從而讓人免於工作與勞動的剝削，進而保有最大程度的心靈自由。這是目前我認為最好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案，我會在最後的文章討論這個制度。
---
title: 「完美」的輓歌
weight: 13
type: docs
---
## 2.13 「完美」的輓歌

### 北大學生弒母案

> 一個近乎完美的學生，過著近乎完美的學生生涯，卻做了一件細節近乎完美的謀殺，而對象竟是自己同樣近乎完美的親生母親。

2015 年一起發生在中國福建省福州市的殺人案件，當年 7 月 11 日，北京大學學生吳謝宇在福州殺害自己的母親謝天琴，並將其遺體用多層塑料包裹並加入活性炭吸臭，後將遺體留在了案發宿舍內。2016年2月14日，謝天琴的遺體被發現。2019年4月21日，警方在重慶江北國際機場逮捕吳謝宇，3 年多來他通過偽造身份，一直留在中國大陸境內。

零散的資訊或許透露了一些可能但不完整的訊息：

- 案發前一段時間就買好行兇用具，應該有計畫而非一時氣憤；他購買了解剖刀及手術衣，推測原本可能有計畫要分屍，不明原因臨時改成用塑膠布包裹屍體，並填充活性碳消除臭味。在這樣的過程中，他可能的心理狀態很複雜：分屍是很強烈的破壞衝動，代表「母親」是他亟欲「消除」的，心理上的「形象」或是「客體」，但也可能是單純地想要消滅犯罪證據；放棄分屍可能是實際上執行遇到困難，但是以他的能力應該不會是辦不到，可能是對母親還保有某種心理感受，不願完全破壞。因此事後還以電腦監控房內的影像，我認為除了注意是否被發現之外，「注視」母親的遺體可能對他有某種的心理意義。後來遺體被發現也是因為他主動聯絡親人，這對他並沒有好處，或許是想讓母親遺體可以下葬也不一定。
- 行兇過程的冷靜與細膩，事後策畫的逃亡，也會讓人聯想到「精神病態人格」。
- 「據說」家族中有著精神疾病的病史，但是詳細情況並不清楚。或許有遺傳性的妄想體質發作，導致他的殺人行為也有可能；但是案發後經過了 3 年的時間才被逮捕，目前的言行並未被提到有特別明顯的異常，生病的可能性不高，但無法完全排除。


落網後，他絕口不提任何關於跟母親之間的任何事情。媒體訪問他們周圍的親朋好友，無人可以理解，怎麼也想不出有任何的蛛絲馬跡可以解釋他為何弒母。雖然如此，但也沒有人可以描述兩人之間的互動情況如何。母子兩人都是不輕易說出自己內心感受的特質，呈現在外人面前的，只有「完美」。即使是父親過世的事件，他們也近乎完美的處理，對於外界的協助一概婉拒，生活幾乎不受影響進行下去...

整個案件和他們被看見的生活，就像兩個平行時空，沒有任何可能的連結。

> 我只能猜想，也許問題就出在「完美」。

他天賦具有的學習能力，在同樣也要求甚高的母親養育下，會建立起一個高度完美的「自戀」感受，應該是很合理的事情。兩人呈現在外的，基本上就是讓人無可挑剔的表現。要維持這樣完美的自戀感受，必然得要壓抑很多可能會破壞這樣的「完美」的不好感受。而究竟壓抑了些什麼，目前不清楚，只有個案自己知道；甚至很可能如果沒有外在適當的引導，他自己也不一定清楚。

他曾經對朋友說過他「大學過得很壓抑」，或許透漏了一些訊息。有可能之前他選擇一直做的方向，不是他真正的自己，只是外界與母親的期待；為了滿足這樣的期待，就得要一直壓抑與隱藏某部份的自己。

也有可能，他感覺無法再維持「完美」的狀態，但是「完美」的自戀需求已無法調整。

> 其實無論如何，「完美」的這件事情註定是要破滅的，它只是理想上的存在，真實世界裡並沒有「完美」。

只要活著，就不斷會有事件來破壞「完美」的感覺。對他而言，究竟是什麼事件，或許也沒有那麼重要了，生命裡總會發生一些不完美的事情。重要的是，當「完美」無可避免地會被破壞時，他會選擇怎麼處理？

從結果看起來，他沒有自殺，隱藏了自己的身份，逃亡了 3 年多才意外被逮捕。他自己似乎沒有不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我認為他選擇的是，消除掉那個完美的來源，也就是他的母親，來獲得他的自由。

### 醫學生縱火弒父

他當然是比較極端的例子。但是不斷被「完美」壓迫著的自戀，還在各處掙扎著，尤其是華人社會。台灣在 2019 年 5 月也發生了一件醫學生疑似縱火燒死自己父親的案件，目前還在審理中。目前的跡象顯示，她可能因為參加醫師國家考試不順利，精神壓力很大，失敗所造成的自戀傷害，折磨著她，最終爆發造成憾事。

劉女被聲請羈押前還在臉書貼文，寫下：「這兩天家裡出事以來謝謝大家的關心，我的感想是我竭誠並且由衷地希望台灣人以各種非人殘酷的方式死去，我鄭重地保證以上言論發自我的自由意志，而且我發誓我會考上醫師執照並且成為一位優秀的醫生...」。內容雖然看似奇怪，但不難感受到她潛藏對於人的憤怒，以及考試挫折對於她自戀結構的傷害。

在台灣要考上醫學系，課業的表現需要接近完美才有機會；這種得要不斷要求完美成績的壓力，不但容易造成自戀結構的僵化，也可能限制了他們在其他生活層面上價值的建立。一旦面臨挫敗的衝擊，因為缺乏其他自我價值的支撐，很容易就崩潰失控。

### 改變的開始

這些天賦能力比一般水準高很多的資優生，照理說有著更好的條件來形成更穩固的自戀；他們更容易在課業上表現好，獲得外界的肯定。但伴隨著肯定而來的期待，往往也讓他們無法往自己想要的目標前進。成績夠好的學生，往往被期待去考「熱門」的科系，而不是自己喜歡的科系。之前也發生過一位資優生，被父母要求考醫學系，卻在考上之後選擇自殺。即使不是這麼極端的例子，很多天賦能力好的人，有著令人羨慕的職業，但做著自己不喜歡的事，過著不開心的生活。他們或是封閉與麻木自己，退回自己的內在世界，與外面的世界疏離；或是挫敗之後走不出去，與父母糾纏著無法離開，不小心就造成衝突的憾事；或是一個關卡過不去，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們如何能不對世界感到厭倦與憤怒。

孩子會反抗父母其實並不一定是壞事，雖然會造成關係上的衝突，但如果孩子能受堅持住自己，長遠來看反而是好的。對於孩子表達出與父母不同的意見，父母應該試著聆聽，進可能讓孩子嘗試自己的選擇。

> 沒有最好的路，只有適合他的路。

對於孩子自己而言，反抗父母是困難且痛苦的。或許一開始很難成功，但不要完全放棄；不一定要以決裂的方式處理，在自己可以掌握的範圍內保有發展的可能，等到有夠自主能力時再來實踐。

而周遭的人，可以的話幫忙溝通；不然默默地給孩子一些適當的支持，協助他們度過心理上的困難。有時候一句簡單支持鼓勵的話，就能帶給他們力量。

社會整體觀念的改變是需要累積的，能夠影響自己周圍的人，就有機會造成改變。
---
title: 心靈的黑洞--連續殺人狂
weight: 14
type: docs
---
## 2.14 心靈的黑洞--連續殺人狂

### 中國白銀市連環殺人案

從1988年6月份至2002年2月份，白銀市出現了9起殺人案件，大部分作案時間選擇在白天，採用尾隨、盯梢或者長期觀察後，直接進入所選女子居住地，進行強姦殺害，或者殺害奸屍。兇手殺人後，都要切割受害人不同身體部位的器官或者組織帶走。21世紀初以來，白銀警方曾先後啟動全城查指紋、抽血驗DNA等排查案犯方式，但一直沒能找到真兇導致案件懸而未破，成為中國數宗特大懸案之一。此案兇手高承勇直到第一起案件案發28年後，因為新的科學辦案技術才被抓獲。

從網路上搜尋到的背景資料中，不太能夠清楚描繪出導致他連環殺人的成因。我針對了一些可能有意義的資料來分析。

- 高家八個孩子，五女三男，高承勇是最小的一個，有一個哥哥小時候掉進河裡遇難了，母親在他年幼時過世，他由父親照顧。--親人的死亡很早出現在他的生命中，而死亡總是給人帶來巨大的無力感與恐懼，特別是對小孩。連續殺人狂往往有藉著操控死亡來獲得控制感的傾向，他在第一次殺人時還有明顯的恐懼，之後就沒有了，可能第一次殺人的經驗讓他感受到可以控制死亡，讓他之後在面對內在的失控感時，以殺人來克服。
- 高是1984屆的高中生，但沒考上大學，復讀了一年最後還是落榜了。另有高家長輩稱，高承勇曾參加飛行員選拔，但最終落選，給他了不小的打擊。--他生活中一直面臨失控的挫折，每次殺人前會有莫名的焦慮可能就是反應了這樣的焦慮。而他在兒子順利考上學校後，這件事似乎很大程度地改善他的心理狀態，之後就沒有再犯案。
- 同學鄰居描述他的個性內向沉默；曾經與人衝突時被刺了兩刀，卻面不改色地站著直到昏倒；犯案過程冷靜，思慮縝密，還會切下被害身體的部份帶走。--這些都顯示「精神病態」，也就是 psychopathy 的特質。他在後續偵訊的過程中的語氣平靜，以及跟律師會談中表達的「他認罪，但沒有悔恨，沒有歉疚。只有在提起供電局被殺的八歲小女孩時，他的表情和語氣有起伏，說他認為自己是個惡人，比較瘋狂」也是很典型的精神病態特質。他也喜歡賭博，顯示出他需要比較直接強烈的刺激，才能讓情緒有滿足感，這也是精神病態者常有的情緒缺陷。

### 自外界完全撤回的封閉自戀結構

精神分析理論認為，當原始自戀能量往外尋求客體時，若是遇到過大的挫折，會導致自戀能量的撤回，過度灌注在自身，造成封閉的自戀狀態。這樣的撤回，往往結合了最原始的本能力量，也就是「性」與「攻擊」這兩大驅力。這樣的結合，可能是在早期曾經因為觀看到性的場景或是其他事件引發性的興奮，或是一些經驗到一些較為殘忍的攻擊行為，引發了攻擊的滿足感，剛好對抗了他當下的匱乏與脆弱感。這些本能驅力困在封閉的自戀結構中，無法在之後的發展得到昇華與修正。原本這些本能力量如果能夠得到修正後呈現在生命中，會是很強大的力量來源；而封閉的自戀導致這些本能無法出現在其他的生活中，造成這些人生命的貧乏與空虛，這又進一步將他們推向封閉的自戀中。

「性驅力」封閉的結果，可以是偷窺戀物的性癖症，也可以是殘酷施虐的強暴犯；「攻擊驅力」封閉的結果，可能呈現出來一種莫名的「破壞衝動」，嚴重的就是「反社會人格」的暴力傾向。而連續殺人狂往往就是這兩者的結合，性侵、殺人，再毀壞屍體，呈現一種極其原始的本能型態。

正也是因為這種封閉狀態，他們變得極度難以了解，不願對其他人透露他們內心的想法；也有可能是因為真正的困難被壓抑到很深的潛意識中，他們自己也無法清楚的意識到。這導致我們對他們的了解很有限，也很難察覺到他們的困難並試圖幫助他們；只能藉由對於早期心智已有的理解來猜想他們可能的心理狀態，缺少對於具體細節的梳理。

究竟是什麼樣的事件導致他們的殺人行為，很難清楚地掌握。但是就像一般心理治療中發現的某些關鍵「創傷事件」，造成困難的其實並不單單只是事件本身，它只是一個「地標」，標示著的是，潛藏在生命中一種長期的「匱乏」、「扭曲」與「失落」。

足夠豐富的生命是經得起創傷的。

### 有可能預防嗎？

很難說到底具體要做些什麼來預防這樣的事件發生，如同隨機殺人一樣，這並不只是由某些特定的事件造成，是一種外界長期無法回應他的生命狀態，最終在某個時間點爆發，走向了不歸路。

> 物理學裡，物質的塌陷形成「黑洞」，它不斷吸入物質，卻永遠填不滿；在連續殺人狂的心裡，彷彿也存在著這麼一個「黑洞」。

這些「黑洞」無法透出任何光，也無法用任何方式消除它。但是就像宇宙到處都有黑洞，而宇宙仍然存在；每個人心中，可能或多或少都存在著一些「黑洞」。我相信，只要他們其他生命的部份不要持續感受到匱乏，不要不斷地經驗到自身的脆弱，這些「黑洞」不必然一定是破壞性的存在。就像這案子的兇手，在兒子獲得一定的成就後，感到自身生命的存在似乎有了「希望」與「延續」，就停止了殺人的行為。實情或許可能不是我想像的這樣，但我寧願樂觀的這麼相信。

> 對我而言，這意味著我們需要做的，是建造一個「涵容」的社會，一個尊重生命自身特質與照顧弱勢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裡，自戀成長不用因為「匱乏」與「扭曲」而退縮，而「脆弱」可以得到足夠的支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