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9 我們與惡的距離？

從這篇開始，我要開始進入令人感到恐懼的「殺人」，探索自戀的問題如何演變到嚴重的向外攻擊。

「我們與惡的距離」是台灣公共電視製播的影集，內容主要探討關於隨機殺人事件與精神病患的困境，探討的十分客觀深入，引發不少的討論。

我自己對於這齣劇的「劇名」所提出的問題，很感興趣，想計算一下究竟「我們與惡的距離」到底多遠（多近）？

### 什麼是惡？

數學上要計算距離，先要決定是那兩個點，因此我們首先要決定的是「什麼是惡」以及「惡在哪裡」？

多數人可能會同意，殺人是惡，暴力也是惡。這些惡真實地存在我們的社會上，但是無法知道會在哪裡發生，我們與它的距離是不確定的。如同片中所描述的隨機殺人，你可能只是去看場電影；或是真實世界中發生的，只是坐捷運睡個覺或是滑手機，就被殺了。這樣的惡確實令人害怕又難以忍受，一旦出現時，本能地就會想要盡可能的遠離，最好是能夠消除它。於是乎就出現了像下面這樣的反應：用糞便潑隨機殺人犯的辯護律師，羞辱與排擠他的家人，不斷要求盡快地處死他等等。對他們而言，這些行為好像可以造成一個感覺（或者可能是錯覺？）--自己離這些「惡」很遠，不用再感到危險。

但是這樣真的就可以讓自己遠離這些危險嗎？其實並沒有，這樣只是在想像中感覺維持了與惡的距離。

殺人是惡。那麼為了收視率不顧新聞倫理，算不算惡？ 為了宣洩心中的憤怒，去攻擊和自己意見不同的人，算不算惡？ 為了不讓自己感到不安，排擠自己不了解的人，算不算惡？ 為了擔心房價下跌，反對社區的精神機構，算不算惡？

這些事情在各種不同的狀況下，每個人的看法可能不同。有些人覺得這些也是惡，有些人可能認為這樣只是在維護個人的權益不受到侵害，不能算是惡。

好，那如果這些事情可能「間接地」導致了殺人和暴力呢？如果一個人殺人與出現暴力，是因為不被了解，被排擠或是言語攻擊，是因為被壓迫難以反擊，最終爆發做出了衝動的事情。那這些事情算不算惡呢？ 如果是的話，那我們與惡的距離其實不遠，甚至每天就出現在身旁。

世界是一個整體，沒有事件是單獨存在的。每一件我們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必然與許多其他的事情相關連。我們不可能單獨地「刪除」掉某些事件，在其他事件還繼續存在的情況下。

當我們選擇「排擠」而非「包容」，選擇「對立」而非「溝通」，甚至只是簡單地選擇了「自掃門前雪」時，「惡」已經離我們不遠了！

而這些選擇來自於我們自戀的執著，來自於我們過度在意自己的感受而無法理解他人的心理；我們可能只是單純地為自己著想而已，但卻間接地造成惡的發生。

> 我們與惡的距離，其實是零。

### Psychopathy=邪惡基因?

要討論隨機殺人，就不能不去試著了解「心理病態 psychopathy」這種特殊的人格狀態。

聽到「心理病態」，很多人第一個聯想到，可能是變態殺人狂。沒錯，變態殺人狂確實都具有心理病態的特質，但並非所有的心理病態者都是殺人狂。變態殺人狂並不常見，但是心理病態其實很常見。

> 應該說，心理病態其實是 一種「人格向度」。

心理病態常呈現的幾個特徵是：冷酷而缺乏情感，自信且善於操弄，衝動又勇於冒險，具有異常的決斷力因而常常讓人感覺有魅力。以往的觀念認為心理病態的人缺乏「同理」，但是新的觀念認為，他們不僅有「同理」的能力，甚至這些能力還比一般人更強，所以才能夠操弄他人的心理。

心理病態的成因還不是完全清楚，目前的研究傾向於認為，這可能是一種先天的特質，但是沒有明顯的遺傳傾向。它穩定地出現人群中，甚至在動物中也可以發現類似的特質。這樣的特質可能不僅不是「異常」，甚至是演化上有其需要存在的理由，因此才能持續存在於基因庫中。

講到這裡大家心中一定充滿了困惑，我先用對我們的遠古同類「猴子」所作的實驗來說明。

實驗大致的情況是：在猴群活動的範圍內，選定一區裡面有結實累累的香蕉樹，而其他地方的食物則不多。實驗進行時，只要猴子接近想要去吃那一區的香蕉，就固定給予嚴厲的懲罰。一段時間後，多數的猴子即使很餓也不敢靠近那一區的香蕉樹；但是猴群中會有幾隻猴子不放棄，每隔一段間還是會試著要去吃那一區的香蕉。之後實驗人員停止懲罰，那幾隻「學不乖」的猴子成功地吃到香蕉，可是其他的猴子在蠻長的一段時間內還是不敢靠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牠們吃。

當其他的猴子因為「恐懼」而不敢靠近，那幾隻缺少恐懼感的猴子因為敢於冒險，成功吃到別的猴子吃不到的食物。這些「無懼」的猴子在生活環境中，如果沒有因為危險而喪命的話，通常會成為猴群的領袖。而牠們在競爭交配權時，也特別兇猛，因此牠們的基因有很大的機會留存下來。

也就是說，生物的「恐懼」雖然有助於個體避開危險而增加存活率，但是當環境險惡時，缺少「恐懼」的個體比較有機會突破逆境而勝出。這兩種基因對於整體族群的存活都有幫助，所以都會在演化中留下來。

人類的情況也一樣。能克服恐懼勇於冒險的，成功了就能享有更高的成就。心理病態特質的人，先天上就比較缺乏恐懼的感受，面對危險的情境還是敢勇於嘗試，這就是為何他們顯得很有決斷力且富有魅力（看英雄電影有多賣座就知道了）。那些臨危不亂的將領，處變不驚的領袖，在極大壓力下還能正常表現的工作者，都是具有這種特質的人。研究也確實顯示，成功的政治家，表演明星，運動員，律師，企業家，外科醫生，他們都比一般人有更顯著的心理病態特質。

那隨機殺人者呢？他們有什麼不同？為何他們沒有像其他的人一樣在事業上成功？

關鍵有可能在於被教養的方式。

前面提到的猴群實驗，他們同時也觀察到，這些比較衝動沒有恐懼感的猴子，如果被比較有耐心與包容性的母猴養育，這些衝動的特質會轉變成勇敢冒險，長大後往往成為猴群的領袖；但是如果被比較沒有耐心且冷漠的母猴養育，這些特質會轉變為反社會的攻擊性，成為猴群中的破壞者，最終被逐出群體。

人類的情況雖然複雜許多，但是有很高的相似性。同樣是心理病態的特質，有可能是一個成功的外科醫生，也可能變成可怕的殺人分屍者。當然，這還需要考慮到現實環境的條件與天賦能力的問題，不是具有心理病態的特質就能成功。但是涵容的環境至少可以減少他們的攻擊性與反社會傾向，這樣就已經夠了。只要他們能學習控制他們的衝動與攻擊性，讓他們先天的能力與特質有機會發展，就能在社會上找到一個適合他們生活的方式，不需要選擇去對抗這個社會。

> 成功與邪惡的種子可能是相同的，但是在不同環境下成長，會結出不同的果實。

心理病態的特質因為缺少恐懼的感受，在教養上相對困難；而我們的社會因為種種因素，往往對於這類心理病態的特質缺乏包容力。但越是以強硬的方式想要去壓制，反彈往往越大，最終在某個關鍵時刻，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在我一系列的「自戀」文章中，我特別強調「涵容」的重要性。我認為鄭捷或是其他的隨機殺人者，並不是有著先天上無法逆轉的「邪惡基因」；心理病態的特質如果可以有良好的養育方式，反而能有機會成為「成功特質」。（2.13 章有關於鄭捷事件的詳細分析）

邁向涵容社會的路，很遠很難走，但是我相信只要堅定的走下去，會是大家所期望的理想社會。

接下來的文章會藉由一些具體社會事件的進一步分析，探索殺人背後的心理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