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 首部曲：涵容--讓孩子心靈完整

### 何謂「涵容」？

涵容的英文是 containment，是「容納」、「包含」的意思。就像容器一樣，將內容物裝載起來，不讓它漏掉或是流出來。這裡的意思是，嬰兒的照顧者能夠像一個好的容器一樣，將嬰兒的心理感受，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感受，盡量的包容起來，讓嬰兒有機會在未來的發展中，重新將它們整合起來。理想的「涵容」就像是一個細胞的細胞膜一樣，確實又彈性地包容細胞內的物質，同時還保有一定的通透性。

### 分裂與投射

在說明「涵容」的過程之前，有必要先說明一下「分裂」與「投射」這兩個概念，它們屬於心理學上的「防衛機制」（ defense mechanism）。「防衛機制」是精神分析中「自我心理學」（ Ego Psychology）所發展出來的理論，是一種心靈用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機制。防衛機制可以大略分為兩大群：一群是與生俱來、較為原始的方式，另一群是後天學習而來、較為成熟的防衛方式。而分裂與投射是屬於比較原始的，不成熟的方式。

人會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建立更成熟的防衛機制，慢慢放棄比較原始的防衛機制。但是在面對比較大的困難或衝擊時，成熟的防衛機制可能無法有效解決，這時候原始的防衛機制還是會被使用，且多半在潛意識中運作，意識常常無法察覺。運用原始的防衛機制雖然可以暫時解決了困難的心理感受，但是因為原始的防衛機制是不成熟的，往往比較粗糙且具有破壞性的，雖然保護了一些重要的感覺，卻經常在現實生活中造成更多的問題。

所謂的「分裂」，簡單說就是將好的與壞的分開，目的是要保護好的部份不會被壞的部份所影響。這樣做也是為了讓嬰兒避開衝突的感覺，因為早期的心智無法整合複雜又對立的感覺，會造成心理上極大的焦慮。分裂是簡單有效的方式來簡化複雜的事物，但缺點是簡化後人事物會失去全貌。所有被經驗的事物，不是「好的」就是「壞的」。如同當我們愛一個人時，會忽略他的缺點；恨一個人時，就看不到他的優點，這就是分裂的機制。這樣一分為二的結果，隨之而來的反應與行為就會出現極端的方式。這樣的結果會導致內在與外在世界出現互相對立與衝突的兩個部份，彼此互不相容。

分裂的防衛方式可能比大家想像的還要常出現在生活中，大多數的對立與互相不理解的根源都是來自於此。像是政治的對立、不同族群與團體間的對立，分裂的機轉讓他們在看同樣的一件事情時，出現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看法。「分裂」是很原始的本能反應，強烈的情緒特別容易引發它的運作。

「投射」是將內在無法接受的感覺，如同投放在螢幕上一樣，放到外界的人事物上；於是這些不好的感覺被經驗成是外來的，而不是自己的。「投射」的防衛機轉經常緊接著「分裂」之後被使用，藉由這樣的方式，來感覺自己內部是安全的、好的。精神病常出現的妄想與幻覺就是典型的投射，個案將內在不安與危險的感覺放到外界，變成是外界要迫害他。它和「分裂」一樣常出現在生活中，兩者經常是一起出現。「投射」是形成歧視、偏見與霸凌的重要機轉。

我用一個簡化的情境來說明，這兩個防衛機轉如何在嬰兒內在世界運作。

當嬰兒肚子餓的時候，會大聲哭喊，這時候如果照顧者很快就出現安撫他並解除了他的飢餓感，他會經驗到一個好的、滿足的感覺；但是如果哭喊很久都沒有人回應，越來越強烈的飢餓感會讓嬰兒感到危險，生命彷彿受到威脅。因為這時期的嬰兒還無法處理不好且危險的感覺，為了保護好的感覺不被壞的感覺破壞，就用「分裂」的防衛將兩者分開，並將壞的感覺經由「投射」丟到外界。嬰兒於是想像外界有兩個照顧者，一個是好的，另一個是壞的。經由這樣的防衛，嬰兒可以繼續維持擁有一個好媽媽的想像，內在的危險感覺就能得到暫時的處理。

但是嬰兒會因為這樣的分裂與投射，對媽媽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面對好媽媽時會過度依戀，面對壞媽媽時，則會出現憤怒情緒甚至是攻擊的行為。這些不同反應往往會造成媽媽的困惑與回應上的困難，這時候需要的就是母親的「涵容」了！

### 如何涵容？

面對嬰兒因為分裂與投射而出現的抗拒與攻擊，照顧者需要能暫時地允許嬰兒對於照顧者的憤怒情緒，用溫和與堅定的態度安撫嬰兒，讓他重新感覺到溫暖與安全；這樣嬰兒就不會對於內在不好的感覺有太大的恐懼，也就不至於導致內在的分裂，也不需要將不好的感覺投射到外界的「壞客體」。

當然，母親的照顧不可能完美無失誤，這樣的分裂與投射還是會產生，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但是之後慢慢地，隨著心智漸漸成熟，嬰兒開始察覺到其實只有一個照顧者，「好客體」與「壞客體」其實是同一個人。如果前面的過程順利，嬰兒沒有對於「壞客體」有太大的恐懼，他就比較容易接受並整合對於照顧者的感覺。他會知道照顧者雖然無法完美地回應他的需要，但還是能在多數時候滿足他。接受的過程中他會感到憂鬱，甚至會因為之前對於「壞客體」的攻擊，出現對照顧者的罪惡感，這就是 Klein 所說的「憂鬱位置 depressive position」。而「分裂」與「投射」階段就是 Klien 所謂的「妄想-分裂位置 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她認為人終其一生會在這兩個位置之間來回擺盪，而自我較不穩定的人容易處於兩個極端位置上。

嬰兒終究必須面對，這世界是不完美。如果堅持對於完美照顧者的期待，「分裂」與「投射」就無可避免地會持續下去。未來只要對於身邊親密的人有期待被照顧的需求（最常是對伴侶），就無法忍受對方做的不夠好，不斷的挑剔讓他感到挫折，最終導致關係上的困難。相對地，照顧者也必須要意識到，自己無法也不需要完美地回應嬰兒。照顧者如果要求自己是完美的照顧者（像很多完美主義的父母），也會無法忍受照顧過程中無法避免的失誤與錯誤，因而對自己與兒童要求過度嚴苛。這不僅造成兒童內在的分裂，也惡化自己內在的分裂。那些不斷被壓抑到潛意識的、對兒童的憤怒與對自己的不滿，最後轉為對自己內在分裂部份的攻擊，這其實就是憂鬱形成的重要機轉。

> 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涵容不是只對小孩，對自己更需要涵容，因為自己也可能成長在一個缺乏涵容的環境。

只要涵容能夠維持，嬰兒會慢慢克服恐懼的感覺。他會開始嘗試在母親不在時，從周遭的環境中尋求慰藉的事物，比如奶嘴或是布偶來陪伴他，等待母親能夠再度來陪伴他，這就是所謂的「過渡客體」。這樣的過程有助於嬰兒發展處理情緒的能力，並嘗試去探索外界，發展自己的能力，往成為獨立個體的方向邁進。

但是如果照顧者無法涵容嬰兒的負面情緒，以拒絕甚至憤怒的方式回應嬰兒，這時嬰兒會經驗到，彷彿將一個可怕的東西硬塞回他的體內，他感受到他的害怕是真實的，可是又無法將不好的感覺丟出去，於是只能繼續內在分裂的過程，形成一個內在分裂的自我。「投射」雖然在早期被壓抑了，但是不會消失；會在之後的生活中，以一種自己意識不到的方式出現，影響自己與他人的關係。最常見的就是出現在親密關係之中，將「壞客體」投射到伴侶身上，造成親密關係的困難。

### 涵容很困難嗎？

說真的，不是很容易。

以我工作所在的治療式環境中，能夠很好的「涵容」個案的人，就我的觀察而言，其實也不多；就我自己而言，面對某些類型的個案，也會感到困難。畢竟大家都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就會有「防衛機轉」；只要是人，就會有困難的感受。

> 當你自己處在困難的感覺時，涵容別人就會變得特別困難。

就嬰兒的照顧者而言，會無法適當地回應嬰兒的需求，往往是因為照顧者生活上需要忙其他的事情，或是已經處在一個疲憊或是心理困難的狀態，要他再去同理嬰兒的感受並且涵容，其實是困難的。尤其是現代社會，父母都需要外出工作的情況很多；照顧者可能已經被工作耗掉多數的精力了，要再應付嬰兒的情緒需求真的是力有未逮。

我所講的「涵容」，並不是要求照顧者全然且無條件的付出；這樣的觀念（如很多傳統觀念）在現代社會既不實際，甚至可能是有害的，如同我前面說的，要求完美的照顧者。

因此我認為「涵容」的第一步就是--面對與處理自己內在的困難，並且照顧好自己。就像搭飛機在飛行途中出現緊急狀況機艙失壓，航空公司的標準程序是要照顧者先帶好自己的氧氣罩，然後再去照顧小孩；只有你自己是安全的，小孩才不會有危險。

然後很重要的是放下對於「出錯」與「不完美」的恐懼，這些不會導致人生無可彌補的失控。心靈雖然會受傷，但也不會脆弱到一些失誤就萬劫不復，即便是很大的創傷，足夠的涵容是有能力安放它們的。先不急著去「消除」與「預防」錯誤，而是先好好傾聽自己與小孩的聲音，讓事情在述說的過程中被盡可能地被理解，這樣自己與小孩才能得到經驗，也才有機會去修正。

最後我想要強調的是，我們無法只靠自己完成所有的事情，也需要他人的協助，這需要建立在家庭與社會的涵容上。

### 家庭與社會的「涵容」

時代已經改變，我們不能再用「母親的天職」來要求女性犧牲自我的追求，嬰兒的照顧不該是一個人的責任。

> 嬰兒需要照顧者的涵容，照顧者則需要配偶、整個家庭甚至社會的涵容。

母親願意全職照顧嬰兒，我們應該心存感謝，給予她們最大的支持與回饋；要接受父親也可以是主要的照顧者，不要受限於僵化的性別區分。母親需要工作的成就感，父親及家庭要一起分擔照顧的責任，社會則要提供職場的彈性及良好的托育環境來支援。 嬰兒並不需要一個完美的成長環境，這不可能會有，也不應該有；太過完美的環境其實會阻礙嬰兒能力的發展，就像氧氣雖然重要，純氧卻是有毒的一樣。嬰兒只要一個「夠好」的環境就可以順利的成長，這個夠好的環境需要全部的人一起來營造。早期發展的問題會造成成年後嚴重的心理困難，這在之後其實會讓社會付出沈重的代價，遠大於一開始我們需要付出的。

最後要說明一下，「涵容」並不是毫無限制的「包容」與「逆來順受」，這會在下一篇文章「鏡映」中進一步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