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 六歲定終生？

傳統有個說法「六歲定終生」，這樣的說法究竟有沒有實證上的基礎？上網查了一下，發現很多不同的知識領域裡也有類似的說法。有從神經發展與學習的觀點認為，這個階段大腦發展的速度最快，是黃金學習時期；有從性格養成的面向認為，人的性格會在六歲前定型，需要養成良好的行為與習慣。這些想法都各有理論依據，也造成了一波學齡前教育的風潮。但是以目前社會功利至上的情況，主導的都是類似「別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競爭觀念，灌輸的都是大量定型的知識；這樣雖然讓小孩看起來「很聰明」、「很厲害」，但是定型化的知識其實反而不利於大腦在這個階段所需要的多面向自由發展，過多甚至造成兒童太多學習的壓力。早期大腦的發展更需要的是自由遊戲幻想的時間，這些活動其實比較能刺激大腦神經的連結，也讓兒童更能發現自己的特質。

在性格養成的面向上，我同意六歲前是很重要的階段，但我認為最重要的並不是在行為的規範。適當的行為規範在適應社會上當然是需要的，但是兒童在不同發展階段有不同的發展需求；過度嚴格的限制與要求，往往忽略了兒童的能力與情緒感受，甚至造成「創傷」。

### 穩定的心理「地基」

所以六歲前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但我認為重點不在學習已有的知識，也不一定要不斷強調行為的規範，而是建構出穩定的心理「地基」，這樣的「地基」，我稱之為「自戀結構」。知識的學習與行為的訓練都是之後可以彌補的，但是「自戀結構」的修正相對就困難很多。

近代心理學非常強調生命早期的發展對於人的心智的影響，尤其是精神分析的理論；經由臨床會談資料的研究，發掘出許多成人心智困擾的來源多來自於童年經驗。像佛洛伊德的「口腔期」、「肛門期」、「性蕾期」以及「伊底帕斯情結」，榮格的「陰影」，「面具」以及「集體潛意識」等名詞，幾乎都已經成了流行詞彙了！但是一直以來，大眾始終還是存在一個疑惑：早期生命經驗真的這麼重要嗎？嬰兒看起來什麼也不懂，話也還不會說，更別提有所謂的認知功能，他們怎麼會有深刻的心理經驗，甚至影響一生？也有人會說，在不知道這些心理理論之前，人類社會似乎沒有很多所謂的個人心理問題；更多人會以自身的經歷說，小時候社會沒有在意這些議題，也是這樣長大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啊！反而現在大家注意這些以後，年輕一代個人心理問題好像還比以前更多，會不會這些考慮其實都是多餘的？

確實，這是很難清楚回答的問題。個人的心理與行為表現必然受到當時社會環境及文化的影響，每個時代會有其特殊性。過往的年代，個人心理受到比較多社會的壓抑無法呈現，但不代表它不存在或是不造成困擾，只是無法覺察與表達。現代社會看起來心理問題比較多的感覺，我想除了社會環境劇烈變化的影響之外，個人不再需要過度壓抑自己的問題，因而讓問題更容易浮現出來，也有很大的關聯性。

其次是對於人早期心智狀態的研究，其實相當困難。大家回想一下，我們都曾經是「嬰兒」，也看過很多嬰兒，甚至照顧過嬰兒，但是我們能清楚回憶自己是嬰兒時的經驗嗎？當你看著嬰兒時，你了解他的心智狀態嗎？心智活動難以「客觀」的測量，大部分都需要經由「主體」對於「主觀」經驗的表達才能了解。人類語言的表象能力雖然很強，但是無法百分之百呈現所有的經驗；更何況六歲、甚至三歲前，語言能力發展還不完全，生命經驗往往不是以語言的方式被記錄下來；而紀錄這些經驗的「記憶」，又經常是不穩定的，甚至會被「主體」所潛抑、甚至竄改。這些都是研究人類心智很大的困難。

精神分析發展近百年，累積了很多臨床資料，甚至深入地對嬰兒進行觀察，才發展出目前對於早期心智發展的理論。但是因為這些經驗的抽象與不穩定性，因此很容易被懷疑其真實性，甚至現在還是被認為不夠「科學」。

我從事精神醫療工作超過三十年了，累積的臨床觀察個案心理狀態的經驗，讓我深信早期生命經驗對於一個人之後的一生，有著重大的影響。

首先我們有必要先來了解一下，生命早期的心智究竟處於什麼樣的狀態？我試著以精神分析理論的發展過程帶領大家認識。 

### 佛洛伊德的 Id 「本我」

精神分析的開創者 Sigmund Freud 認為人出生後的嬰兒期，是如同動物般的充滿不斷想尋求滿足的原始本能與衝動（主要是性與攻擊）。這個原始的「我」佛洛伊德稱之為 Id，中文翻譯為「本我」、「原我」或是「它」。

佛洛伊德將嬰兒的心理發展歷程，依序分為「口腔期」、「肛門期」，以及「性蕾期」。嬰兒從尋求口慾的滿足，到對於身體排泄的控制，然後是性刺激的快感，分別歷經不同階段的本能刺激。這些原始衝動會得到外界環境的滿足或是受到壓抑，過程中「本我」逐漸發展出自我（Ego），來調節這些本能衝動與環境壓力之間的衝突。之後的「自我」再受到父母照顧方式的影響，一部份變成「超我」，成為「道德」與「規範」的主要來源。

因此佛洛伊德認為早期嬰兒，是在本能與外界的衝突中尋求發展。過程雖然相當掙扎，但是在「心理防衛機制」的協助下，嬰兒能暫時度過心理危機。可是如果壓力與挫折過大，可能會造成嬰兒心理發展的「停滯」，固著在某個發展時期；或是過度使用不成熟的「心理防衛機制」，形成各式各樣不同精神疾病的「症狀」。例如「強迫症」就被認為是在「肛門期」大小便控制訓練的挫折，導致過度、重複的強迫性清潔與整理的行為。

### 克萊因的「妄想-分裂狀態」

精神分析理論中對於嬰兒心智理解最深的，應該算是「客體關係學派」了。他們大量地觀察嬰兒的行為以及母嬰互動的情況，以此來建立對於早期心智的模型。雖然解讀上受到精神分析舊有理論很大的影響，但應該是最具有實證基礎的。

這學派的奠基者 Melanie Klein 認為，嬰兒有「追尋客體」的本能，「客體」是指相對於主體的對等心理存在，最初的對象通常是母親。當「客體」帶給他安全舒適的感受時，嬰兒處在滿足的狀態；當嬰兒的世界出現不舒服的感覺（例如飢餓、寒冷、不舒服的排泄物），他會將之經驗為一種「內在的危險」，迫切地想要將這些危險驅離。嬰兒使用的是原始心理防衛機制中的「分裂」，會將內在「好感覺」與「壞感覺」分開，再將這些感覺「投射」到外界。嬰兒因此幻想外界有兩個客體，一個是會滿足他的「好客體」，一個是會迫害他的「壞客體」。「好客體」會在他需要時出現並滿足他，所以要跟「好客體」結合來獲得安全感；而「壞客體」則會迫害他，所以要在「壞客體」出現時攻擊他。這樣的分裂與投射，Klein 稱之「妄想-分裂位置」。

> Klein 認為，經由母親的「涵容」，嬰兒能夠逐漸將「好客體」與「壞客體」重新整合為完整的「客體」，內在因而不需要一直處於「分裂」的狀態。

因此客體關係學派基本上認為，嬰兒是處在焦慮、恐懼與不安且充滿幻想與分裂的狀態，如何帶給嬰兒足夠的安全感受以及協助他們處理內在分裂的狀態，是這階段很重要的議題。這階段問題所產生的臨床狀況就是「邊緣性人格疾患」，他們對自己與外界的感受總是處於「極好」或「極壞」的分裂狀態，無法整合成為完整的感受，因此導致人際關係與情緒劇烈的波動。

### 寇哈特的「破碎自體」

Kohut 認為，早期心智因為尚未成熟，生命經驗就如同一塊塊的碎片，處在一種未整合的狀態。嬰兒在嘗試整合的過程中，需要經由外界給予「回應」，才能逐漸將這些經驗統合，凝聚成「自體」。這樣的過程，Kohut 稱之為「鏡映」。就像我們要整理自己的儀容時需要看著鏡子一樣，父母對兒童表現的回應，就如同鏡子一般讓兒童看見自己。他認為自體的凝聚是一個終身進行、不會停止的過程，沒有真正完成的一天；當早期自體凝聚不足，就會出現自戀結構的缺失，在之後面對外界的衝擊時出現心理危機。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發展過程在稍後會開始進行。兒童會經由對於母親以外的其他客體（通常是父親）產生「理想化」的認同，想讓自己跟認同的對象一樣，從而發展出「自我理想」，朝著自己人生的目標前進。「理想化」不足會讓人生活缺乏目標，容易在複雜的環境中失去生活的方向，隨波逐流。

### 結論

不管是佛洛伊德的「原始本能」，還是克萊恩的「妄想-分裂」，或是 Kohut 的「破碎自體」狀態，早期的心智基本上是混亂且不安定的，我們可以稱之「原始自戀」狀態，需要外界的協助才能度過種種發展階段。這些發展階段基本上會在六歲前完成大致的輪廓，成為整體心理的「基礎」與人格的「模板」，影響人之後如何經驗與面對這個世界。

我個人的看法是，如果能用適當的照顧方式，協助嬰兒處理早期的不安與焦慮，或許可以協助兒童建立較為穩固的自我，讓之後的發展可以順利與開放的進行。其中 Klein 所主張的「涵容」，與 Kohut 的「鏡映」與「理想化」是我認為最重要的概念，我稱之為「自戀三部曲」，接下來的文章我會詳細描述它們如何影響自戀結構的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