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 匱乏的象徵--「 無臉男」

> 宮崎駿的動畫「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台譯：神隱少女），一直讓我覺得有很豐富的心理學意涵，其中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色「無臉男」，特別吸引我，他連結了我之前探討的，關於「匱乏」的主題。

### 角色劇情簡介

像一團從地上站立起來的黑色影子，「無臉男」沒有自己的臉孔，帶著一個不知是哪裡來的、沒有表情的面具；他無法說話，沒有自己的聲音，身體經常模糊不清到幾乎要消失在背景之中。

千尋注意到他的存在，並讓他進到湯屋中。進到湯屋的無臉男發現裡面的人喜歡錢，於是將泥土偽裝成黃金，吸引別人來討好及滿足他。但是在不斷獲得滿足的過程中，他的欲望不僅沒有變少，反而變得更加貪婪，不斷地吞沒他眼前所有的人事物。即使已經變成巨大的怪物，還是無法感到滿足。

後來他只想要千尋，也想用很多的黃金來取悅千尋，吸引千尋留下來。當千尋堅定地告訴他，她有其他重要的事無法留下，並詢問了他的過往時，彷彿觸及了他的匱乏與傷痛，他突然變得暴怒，想要將千尋也一起吞沒。千尋將來自河神的食物給無臉男吃了之後，他不斷地將之前吞沒的東西吐出。千尋將他引導出湯屋後，他漸漸又變回原來模糊不清的無臉男。之後千尋讓他跟隨著，一起走向後面的路程。最後他留在錢婆婆的住處，不再到處飄盪。

### 掉入慾望世界的陰影

無臉男如同影子般的造型，讓人聯結到精神分析大師榮格所描述的「**陰影**」。在榮格的學說中，「陰影」代表心靈中所有不被主體自我所接受的心理內容，隱藏在潛意識中，無法被意識察覺；也因為如此，這些被拒斥的心理內容無法與心靈主體一同獲得成長，往往停留在比較原始不成熟的狀態。

所以在片中的無臉男，如同難以被意識察覺的「陰影」，總是被其他人忽略，身體常常變得幾乎透明。他沒有自己的臉孔，藉著一個沒有表情變化的面具，獲得象徵性的「人格」。「人格面具」也是榮格的理論之一，他認為人藉由各種不同的人格面具來因應不同的社交場景，同時也隱藏了真實的自己。人會發展出各式各樣的面具來應付社會的要求，但是匱乏的無臉男能有的，只是一個表情僵硬的面具，當然無法因應複雜的人與神的世界。

他甚至沒有自己的聲音，只能藉由吞下其他人才能說話，發出的聲調依舊是別人的。這同時也反應出他與外界的關係是屬於「控制」性質的關係，而非「合作」或是「協調」。這也是「陰影」具有的特性，常常與自我的其他部份爭奪控制權。

就像人心靈中的「陰影」會不斷尋求再度被心靈的主體所接受，被神靈世界所拒斥的無臉男，在極度的匱乏中，也不斷渴望著能被注視與接納。

為了能獲得重視，無臉男觀察到湯屋中的人都很喜歡錢，於是變出「假黃金」來吸引別人的注意。這就像現實生活中，人為了得到別人的重視而虛構出一些迎合對方但卻不真實的訊息一樣。現代人更藉由網路的「魔法」，很方便地製造了許多假訊息；這些就像是片中的「假黃金」，目的是為了能夠獲得其他人的注意。而就如同片中的人都看不出是假黃金，現實中人常常也因為自己的需要與貪婪，無法區辨出真實或是虛構的內容，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然而湯屋裡的人會去迎合無臉男的需求，也只是為了滿足自己想要獲得更多金錢的需求，並不是真心接受他，這個「給予」的過程也是虛假的，如同他給人的假黃金。無臉男吞了再多的食物甚至是「人」，也無法感到滿足。最後他真正渴望的，只有曾經正視過他的千尋。

無臉男的角色鮮明地呈現了一個匱乏的心靈的樣貌：平常是一個模糊、沒有特質、膽小、容易被忽略的存在，一旦欲望被喚醒，卻變得無比貪婪且無法被滿足；不斷重複著吞沒的過程，但是吞下的東西都沒有真正成為自己的一部份，就只是佔有它們而已。

這很真實地反應了現代人成長中的空虛，以及在面對大量的物質與資訊時所出現的困境。在看似不斷獲得的過程中，匱乏並沒有被填補；而貪婪的背後，經常是心靈極度的匱乏。

### 資本主義社會的「湯屋」

劇中的「湯屋」，就像一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縮影。洗澡原本是為了洗滌身體，在為了更享受的需求下，漸漸發展出泡湯的行為，成了單純的享樂。這樣的進步發展無可厚非，但是最後如果只為了享樂，反而排擠了原本的洗滌的原意，就成了一種扭曲的現象。片中湯屋裡的人，在利益的考量下，反而只想服務「高級」的客人，而其他一些更需要的人（如劇中骯髒的河神）反而被排擠。這也點出了現代社會繁榮的盲點，資源是提供給「有能力」的人，而不是「需要」的人。

片中的「湯婆婆」就像是資本主義的化身，很有效率地用金錢驅動其他人賣命服務，賺取更多的錢。她雖然無情又愛錢，但是也很堅持資本主義的商業原則，在其他人紛紛躲避骯髒的河神時，還是要求湯屋的人要去服務，非常道地的資本主義色彩。千尋跟同伴被分配去工作，就是恃強凌弱的社會實況，弱勢者沒有選擇。煤灰就如同社會底層的勞工，辛苦的在湯屋地底下的鍋爐工作，驅動整個社會的前進，卻無法享受社會發展的成果。

### 匱乏的救贖--真誠的注視與包容

動畫裡的無臉男最後在千尋的引導下，離開了充滿物慾的湯屋，來到錢婆婆的世界。在這個象徵簡樸與單純的心靈世界裡，他留下來並獲得了救贖。沒有遇到千尋，他依然會漂浮不定。

片中千尋不僅拯救了無臉男，也拯救了白龍和千尋的父母，改變了巨嬰。因此我想要談談千尋的特質，以及她為何能為這些角色提供改變與救贖。

千尋一開始會讓無臉男進入湯屋，雖然可能是因為那時她並不熟悉神靈的世界，但是這反應了千尋一種不帶著太多成見、單純直接的看事物的心態；不會因為看見某些表面的樣子，而不再注意其他的面向。當她看見河神骯髒的外表時，雖然感到恐怖與噁心，也看見了河神的痛苦與需要；面對無理取鬧的巨嬰，即使一開始可能被他傷害，她還是看見他的孤獨與寂寞，在他被變成一隻老鼠時，也接納並讓他跟隨。這也是她最後為何能夠看出那一群豬當中，並沒有她自己的父母，因而解除了魔咒。這種澄明無染的眼光，是千尋非常重要的特質。讓原本膽小的她，即使非常恐懼害怕，也還是勇敢前進。我覺得這是宮崎駿動畫裡很重要的主題，一種看見事物重要本質的眼光，我認為這是他的作品能夠如此吸引人的重要原因。

> 一旦看見重要的本質，就能產生力量；因為看見，就能夠真正的包容。

無臉男和巨嬰之所以會想要跟隨著千尋，不是因為千尋對他們「好」，而是因為她真實的看待他們，不因為他們的無理取鬧或是討好的行為而改變面對他們時的態度。這就是我在之前所寫的「涵容」、「鏡映」與「理想化」的文章裡，我所認為一個照顧者面對兒童時的理想態度。片中的湯婆婆對巨嬰照顧的無微不至，把他放在一個完全保護的環境照顧，盡可能滿足他的需求。看起來對他很「好」，卻讓他無法看見自己和成長。現代很多的父母就像湯婆婆一樣，對小孩付出過多的心力，把自己搞的很累；結果很多小孩就像片中的巨嬰，身體長大了，心理卻沒有成長。

面對匱乏的人，你不用付出很多心力，或是所謂的「愛」，才能幫助他們。放下自己的成見，真誠的注視與回應，就能讓他們重新看見並凝聚自我。

這才是無臉男真正的救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