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 霸凌的心理剖析

### 概念篇

> 霸凌雖然是「恃強凌弱」，但是跟「弱肉強食」不同，它想獲取的多半是心理上的滿足。

在大自然裡，「弱肉強食」與「適者生存」幾乎是不變的法則，很多人會把達爾文的演化論用在人類社會的競爭上，似乎「汰弱留強」是很合理的事情。看起來言之成理，但是自然界裡的獵食者並不會只是為了高興去欺凌獵物，或是捕殺獵物而不吃；人類則不然，往往在獲得維持生命需求的資源後，還是不斷想要獲得更多，這是人性欲望很難理解的一面。

但是即便人類會為了自己難以滿足的慾望而壓迫他人，主要的目的多半也不是為了讓他人「痛苦」，而是為了獲得想要的「利益」。可是常常在社會上所看到的一些霸凌行為，既不是為了「生存」的需要，也不是為了「利益」的獲得，而是以感覺到對方的「痛苦」為樂，這就令人費解了。

我相信所有行為的背後，應該都有一股驅動的力量。究竟是怎樣的心理狀態，驅動著人以欺壓他人為樂，卻沒有實際上獲得什麼好處的「霸凌」？這行為究竟滿足了什麼？

我自己從心理的角度思考，所建立的概念是：

> 因為社會發展不均，「強弱」概念被放大與強化，造成個體對於「脆弱」的強烈恐懼；而自戀成長過程中出現的問題，導致個體對於「脆弱」的恐懼無法有效處理，因而以「霸凌」行為來試圖克服對於「脆弱」的恐懼。

也就是說，霸凌行為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加害人「與「被害人」同時都暴露在對於「脆弱」的恐懼之中，兩者都有困難。在思考「加害者」為何如此時，同時也要去了解「受害者」的心理與「整體社會」的影響。更重要的是，不要只從表面的「對」與「錯」去評斷，而是能深入了解深層的心理層面，找出關鍵影響的因素，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例如校園中的霸凌，施暴的學生往往本身的家庭有狀況，甚至本身常常是暴力的受害者，如果不去了解他的家庭狀況，協助他遇到的困難，只是以校規處罰他，並不能改善他的「脆弱感」。「處罰」本身就無可避免地帶著「暴力」的色彩，只以「權威」進行處罰，只會更加深他對於「力量」的信仰，在未來更朝向以「力量」而不是其他方式來解決事情。這並不是說不用任何的處罰，處罰的目的是讓一個人學習對自己行為的負責，藉由承擔後果來加深他對於自己行為意義的了解。但是處罰的同時，如果沒有讓他對自己的行為有清楚的了解，處罰就只剩下「力量」的展現，反而只帶來負面的影響。

> 只有真正心理上的了解，才能帶來行為上的改變。

而受害的學生，除了那些明顯的「弱勢族群」之外，有一些在能力上並非弱勢，卻因為心理上的 「自尊（自戀）」問題，讓他們容易成為被攻擊的對象。如果不去處理他們的「自尊（自戀）」議題，即使處罰與控制了加害者，甚至讓他們換到不同的學校，還是容易出現同樣的問題。

而學校受到社會功利化的影響，「成績導向」的教育讓「能力」的價值單一化，只用「會不會唸書」來評價學生，僵化地為學生分類。所有的學習都必須以「學科成績」為重，任何活動都不能影響到考試科目的學習。成績不好的學生在學校中，只能感覺「弱勢」而已！一旦無法處理這些感覺，必然會用其他的方式來對抗這種「脆弱感」，於是訴諸原始身體力量的肢體暴力，或是集合成為數量上的優勢以多欺少，便因此出現了！

接下來我分別對霸凌中的「加害人」與「受害人」做更進一步的探索。

### 加害人

> 霸凌的起始並非源自於邪惡，而是恐懼。

我先從較為單純的情境說起。

大家一定有看過，小孩子有時會去欺負有身心障礙或是弱勢家庭的小孩，甚至很多人本身就曾經做過這樣的行為。

還記得小時候當你第一次看到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但卻是肢體缺損或是全身骯髒不堪時，你會有什麼感覺？多數人可能忘了，可能是同情、難過、困惑或是厭惡，但是一定會出現的其實是「恐懼」！小孩子發現到他同樣是人，但是卻跟自己不同；而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可能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自己也肢體殘缺？會不會父母親不照顧你，自己就變得和他一樣骯髒被人厭惡？」

「可能變成那樣的人」會是小孩很深的恐懼，而這樣的恐懼是尚未成熟的小孩無法處理的。在沒有大人的協助下，小孩面對恐懼的原始反應就是生物的本能--「戰」或「逃」。要嘛避開不去接觸，不然就是藉由攻擊他來消除恐懼。而不管是這兩者中的那一種，其實都已經是「霸凌」行為的雛型。一個人單獨地避開某人時，可能還談不上霸凌；但是如果一群人同時地刻意避開相同的對象，以人類的社交情境，會明顯感覺是被排擠了。「孤立」原本就是霸凌的手段之一，直接的肢體或是語言暴力攻擊就更不用說了。

合理且適當的情況下，大人應當試著去安撫小孩的恐懼，教他們不需要感到害怕，大人會保護他們；更好的情況是，大人慢慢讓他們了解，這些弱勢的小孩並不可怕，在情況允許下，甚至陪著他們去接觸這些小孩，除了化解他們的恐懼之外，還能夠讓他們願意去協助這些小孩。

但人性常常不是這麼美好。有些父母可能不讓小孩去接觸這群弱勢的小孩，甚至有些還會恐嚇小孩「你不乖就會變成這樣」。這些看似很平常的話，其實默默地促成了霸凌的發生。而父母的這種反應，其實是源自於人心理防衛中很原始的「分裂」機轉，這正是霸凌行為中很根本的模式。

#### 什麼是「分裂」？

如同生物的本能會避開「不好」與「危險」的東西一樣，人也會避開自己覺得「厭惡」或是「恐懼」的事物。就像你不想要把好的食物與壞的食物放在一起，就怕好的食物會被壞食物給污染了。這是生物性很「直覺」的反應，但用在其他事情上就不一定「正確」了。這些父母可能「直覺」地認為，自己的小孩如果靠近這些弱勢的小孩，可能會像食物變壞般的受到影響，才會有這樣的舉動。

> 他們太珍惜於自己的「好」，而無法讓自己去接觸他們以為的「壞」，「分裂」就開始了。

而當這樣的「好」與「壞」的感覺是發生在自己的內心時呢？

外界的「壞」還可以經由隔離來避開，內心中的「壞」要如何隔離？其實人的心理並不如大家想像與經驗中的那麼完整，特別是生命早期的心智狀態。心理學發現，人先天具有一些「心理防衛機轉」，用來逃避不想要的痛苦感受與危險經驗，「分裂」就是其中的一種很常用的方式，以此將不想要的經驗與其他的經驗分開。就像之前文章提過的，嬰兒在面對有時令人滿足，有時令人受挫的照顧者時，心中會出現好的與壞的經驗。其中不好的經驗對嬰兒來講很危險，嬰兒藉由「分裂」將原本來自於同一個人的經驗，分開成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這樣的話，好的經驗才不會受到影響。

接下來就是要處理「不好的經驗」了。

#### 投射

光是把好經驗與壞經驗分開還不夠，因為壞經驗還是一個很大的威脅。於是解決方式就是處理垃圾一樣：把它藏起來看不到，或是把它丟到外面。藏起來就是心理學說的「潛抑」，將它逐入潛意識中而在意識上感受不到；而丟掉就是所謂的「投射」，把它放到外界的人事物上，變成不是自己的感覺。前面提到嬰兒內在的分裂，藉由投射，嬰兒想像外界除了原本的好媽媽之外，有另外一個壞媽媽；所有不好的經驗都是壞媽媽做的，嬰兒因此能繼續保有一個好媽媽。於是內在的分裂導致外面世界的分裂（這種分裂在我們的社會中不斷上演，不是嗎？）。嬰兒會因此過度依附「好媽媽」，在好媽媽離開時顯得強烈焦慮不安；當感覺到是「壞媽媽」靠近時，會情緒激動甚至有攻擊的情形。

隨著之後的成長，認知與判斷變好了，使用分裂與投射的情況會漸漸減少。但是當我們又面臨恐懼，或是認知無法處理危機時，還是會本能地使用這兩個防衛方式，而且經常是潛意識的，也就是不自覺地。

#### 恐懼的總和

情緒與理智不同，理智會嘗試去區辨不同事物的差異與分析因果關係。情緒則不然，情緒總是傾向於聚集，找到出口後就一起爆發。生命之初原本就是既自戀，卻又脆弱，處理這兩種感覺並不容易。在安全友善且溫暖的環境下成長，能協助我們修正誇大的自戀與克服對脆弱的恐懼；而如果是成長於總是感覺危險敵意且冷酷的環境，不斷累積的脆弱與無力感形成難以處理的恐懼，這些恐懼會導致我們保留原始誇大的自戀，並運用原始的心理防衛機制來對抗。這些恐懼被分裂、聚集，然後尋找一個外界的對象「投射」，之後藉由攻擊這個對象來消除恐懼，霸凌就發生了。

> 引發我們強烈憤怒的，往往是內心最深的恐懼。

但並非只有成長於弱勢與被壓迫環境下的人才會有恐懼。

即使成長環境的物質條件很好，沒有明顯的暴力陰影，但卻總是強調「優越」的重要，貶低「失敗」與不好的表現，同樣會強化心中對於自身可能會變得脆弱的恐懼。這樣的孩子多數不會使用肢體的暴力，卻會以言語的暴力或是聯合他人「孤立」特定對象來克服他自身的恐懼，形成另一種型態的霸凌。這其實是更常見，但卻不易被察覺的。

而大家比較不知道的是，這樣型態的「加害人」，其實也是被霸凌的「候選人」之一。

就像總是到處亂丟垃圾的人，必然會引起他人憤怒；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總是將自身的恐懼「投射」到外界的人身上，早晚會遇到反擊的人。尤其是網路時代，網路匿名的特性與傳播的快速，容易集結一群有著同樣憤怒情緒的人，一旦失言就會招致可怕的網路霸凌。

### 受害人

前面提到霸凌的加害人經由「分裂」與「投射」的心理防衛機轉，將內在的脆弱感投射到外界，這時候「被投射」的對象就成了霸凌的受害者。然而，加害人選擇「投射」的對象並不是隨機的，受害者本身需要一定程度地符合加害人所要投射的內容。例如加害人想要投射「脆弱感」時，通常會選擇有弱勢特徵的人。

弱勢的形象與概念並不是只有外觀上的弱勢而已--例如身心障礙的族群，文化上的弱勢--例如多元性別族群，就經常成為被投射的對象而遭到霸凌。甚至在目前比較強調外向與表達的價值體系中，內向與沉默也常常被視為是一種弱勢的表現。這些深植於文化中的強弱概念，可說是霸凌行為背後重大的推手與幫凶；所有被這些文化標籤為弱勢的人，都容易成為受害者。

然而，除了上面提到的「弱勢」之外，我特別注意到一種特殊型態的「弱勢」。這種「弱勢」不易被察覺，它的脆弱不是表現在外，而是隱藏在內心世界。

我將它稱之為「自戀的脆弱」，也就是 Kohut 所說的「薄皮型自戀--thin-skinned narcissism」。

這種自戀的脆弱與一般的「缺乏自信」或是「低自尊」不太相同，後者通常出現在上述的弱勢族群中。這類的自戀脆弱反而有比較高的自戀需求，可能是因為成長於過度保護的環境導致原始自戀沒有獲得適當的修正，或是遇到過大的挫折導致自戀能量過度撤回自我。而這樣的自戀需求，在之後的成長過程中，卻並沒有發展出相對應的能力與成就。也就是說，他們對於自己有高的期待，但是能力上卻達不到足夠滿足其自戀需求的成就。若是過高的自戀遲遲沒有修正，他們在生活中終究會不斷面對自戀的挫敗。為了避開這些挫敗的感覺，他們可能傾向於帶著敵意的態度面對外界，深怕別人的言行傷害到他的自戀。

具有這種自戀脆弱的人，很詭異的是，他可能成為受害者，也可能是加害者。

如果是先天氣質較為衝動或是社經地位較好的，可能會成為加害人；而先天氣質較為敏感或是社經地位較低的，就容易成為受害者。他們都同樣極度害怕別人「看不起他們」，因而極力地隱藏自己能力上的缺陷；他們很容易因為別人不經意的小動作或是言語，就感到被羞辱。而兩者所不同的是，加害者分裂投射出的是「脆弱感」，而受害者所投射出的則是「攻擊性」。

這類的受害者因為將攻擊性投射到他人身上，容易將周遭的人看作是對他有敵意的人，並且難以信任他人；他們往往會讓靠近他們的人莫名地感覺到一種不舒服，也因此他們經常得不到協助與同情。常出現的情況是，你原本是想要協助他，他卻覺得你是看不起他，於是漸漸地和他保持距離。

更糟糕的是，他的這種「攻擊性」的投射，如果遇到本身就有攻擊衝動的人，更容易觸發其攻擊而被霸凌。而加害者也容易去尋找這樣的受害者，因為欺負明顯的弱勢容易被其他人瞧不起，引發更多負面的看法；而這個族群因為表面上沒有明顯的弱勢，又不易獲得他人的同情與支持，恰恰成為合適的攻擊目標。

這種隱晦不清的心理狀態，多半在潛意識層面運作，實務上很難察覺，往往造成霸凌事件處理上的盲點。

現代許多父母過度保護卻又涵容不足，造成小孩不成熟的自戀；社會與教育體系因為價值狹隘，無法提供足夠自我肯定的可能，結果就造成自我期待與實際能力的落差無法填補。這樣的族群其實越來越多，而他們同時可能成為霸凌的加害者與受害者。

### 小結

霸凌當然是惡，受害者也確實需要協助，但是如果不去處理背後自戀脆弱的問題，即使將他換到不同的環境，問題依然相同。

常常看到一些父母，小孩在學校出了一些狀況，不去試著溝通與了解，找出問題的根源試著解決，卻只是一昧地指責學校與他人，這也是典型的「投射」。這往往導致小孩無法學習處理問題，反而強化他以「投射」來處理心理的困難，更容易成為受害者。

改善整體社會環境的涵容能力，讓個人的自戀能獲得適當的成長與修正；讓社會存在更多不同的多元價值，不同的特質與能力都有機會獲得適當的肯定；不要過度著重在強弱勝負的結果，而是過程的參與和嘗試的勇氣。

我認為這些才能真正減少霸凌的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