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 宅世代

大家一定都聽過，「宅男」、「宅女」「宅...」的用語，「宅」似乎成了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徵。「宅」究竟意味著什麼？潛在的又是什麼樣的心理狀態？這跟自戀有關嗎？為何成為發展的趨勢？

### 什麼是「宅」？

我將本文要討論的「宅」定義為：

> 一個人選擇多數時間待在家裡，儘可能減少外出活動，避開陌生的環境與人際接觸，只從事自己選擇的活動。

所以「宅」並不是單純地喜歡待在家裡，避開社交接觸與留在個人的世界是很重要的特徵。這意味著，人際接觸對他們而言是不舒服或者是麻煩的，或至少是不重要的。

一般而言，人是偏向群居性的。人際間的接觸與溝通不僅是需要的，甚至是必要的。精神分析的「客體關係理論」甚至認為，「尋求與客體的聯繫」是人的本能之一。也就是說，人會自然地想要與他人產生連結。

當然，每個人先天的特質不同，對於社交會有不同程度的需求，並沒有一定的標準；況且每個人在生活中，確實也需要保有一定的個人空間，才不至於喪失自我感。再則社交雖然是一種本能的需求，但是「社交技巧」卻不是天生就會的。社交互動其實是一件頗為複雜的事情，社交訊息經常是模擬兩可又充滿變數的；人與人之間會合作，也會競爭；它可以讓你感覺的被支持，也可以讓你倍感壓力。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會遇到人際關係的壓力，會讓人想要逃避。但是如果一個人「大量且長時間地」刻意避開他所生活的環境中的人際接觸，只想停留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中，這樣的情況畢竟還是一件值得關注的事情。更何況這樣的情形，漸漸成為一個廣泛的社會現象。

假如我們同意社交是人的本能需求，這樣的需求也沒有受到特殊精神狀態的影響（例如自閉症或是精神病），究竟是什麼樣的問題，讓一個人需要從一般自然且平常的社交情境中退卻？

我認為，這樣的退卻主要是為了「避免自戀傷害」。

對這些宅人們而言，社交情境可能帶著「自戀傷害」的危險。他們的困難在於，他們往往有著比一般人較高且難以調整的自戀需求；當面對社交情境中無可避免的挫折時，自人際關係中撤離成了不得不的選擇。

這種「僵化」的自戀需求，可以說是他們困難的核心，多數的問題都是圍繞著它發生；它來自於早期自戀成長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問題，導致原始自戀沒有得到修正。

### 自戀的修正

以精神分析的觀點而言，人出生後一開始是處於「原始自戀」的狀態，那是一種「世界就是我」的誇大感受，不知道有其他「人」的存在。之後隨著感官與認知的發展，開始漸漸感覺到母親這個「客體」的存在，但還是將她視為是自己的一部分。慢慢地嬰兒開始發現，他並不能夠完全控制母親這個客體，被迫接受母親是一個獨立存在的客體。這樣的過程對於嬰兒而言，是一個相當巨大的挫折；他從全能的幻想中跌落，同時意識到自己其實是一個脆弱的存在。這樣的過程導致嬰兒的心智經常處於分裂與恐懼的狀態，需要照顧者的「涵容」來提供足夠的溫暖與安全的感受，來「中和」嬰兒的挫敗與恐懼。「涵容」的過程順利的話，嬰兒漸漸能將母親視為一個獨立的「客體」，他會持續將精神能量灌注到母親這個客體身上，建立與母親穩定的連結。這樣的連結最終形成了一個好的「自體-客體關係」，成為穩定的「自戀結構」中重要的一部分。

原始自戀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從全能誇大的幻想中，逐步修正到一個合乎現實狀況並能與外界適當互動的自戀結構。過程中的挫折雖然令人痛苦又無法避免，但面對挫折也是自戀成長過程中必要的部份，過多與過少對於自戀成長都有不利的影響。理想上，如果在「夠好」的環境中，這些挫折會被照顧者適當地調整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讓修正的過程可以繼續。對於照顧者而言，依據兒童特質的不同去調節他所面對的挫折，可能是養育中最重要的工作。

若是發生了過多的挫折，成長環境又沒有能夠提供緩衝的空間，原始自戀原本朝向客體的能量會大量的撤回，同時用一種頑固的否認方式來抵禦外面的世界，不願接受改變。就像是蝸牛縮回自己的硬殼中一樣，原始自戀退回到潛意識中，不願意回到意識中繼續隨著認知的變化而成長。

假如成長過程照顧者過度的保護，甚至與個體一同否認挫折的發生，會導致原始自戀的修正不足，保留了過多全能誇大的色彩。這樣的小孩會過度地自我中心，忽略他人的感受。等到離開保護的環境，就如同溫室中的植物無法適應外面的世界一樣，當他們終於不得不面對真實的世界時，會面臨很大的挫折。但是這時候的自戀結構難以在短時間內調整，同樣也會選擇退縮否認的方式來因應他們的困難。

### 引發自戀退縮的情境？

我試著整理幾個可能的情況。

#### 匱乏與冷漠

自戀成長過程中，照顧者的因為種種的因素，無法提供兒童足夠的心理回應。這可能來自於經濟的困難，導致照顧者的心力耗費在工作上，無力回應；或是照顧者因為自身的心理狀態，可能是憂鬱或是困在自己的心理需求中，忽略了兒童的需求。兒童因此在尋求向外的客體連結時，經驗到一個匱乏與冷漠的世界。這在現代忙碌又競爭的社會很常見，父母往往都需要工作，小孩由保母或是祖父母照顧。保母與祖父母因為工作與年齡的因素，雖然滿足了兒童生理的需求，但在心理上的回應很可能不足。

這樣的情境不僅會讓自戀的能量向內退縮，同時也會因為「鏡映」的不足導致自戀結構的脆弱。這樣的小孩常常缺乏自信，容易因為人際互動中的負面訊息而受創，因而迴避可能受傷的社交情境。

#### 過多負向情緒表達

負向情緒表達過多的環境，對於正在經驗情緒的兒童而言，是很大的負擔。這就像沒經過適當階段體能訓練的人，一下子給他太高的訓練量，不進沒有提昇體能，反而造成受傷，讓後續的表現更差。常出現的情境像是父母關係不好，經常吵架衝突；父母親自身承受很多壓力無法適當宣洩，轉移到兒童身上；或是父母個性過於要求完美，習慣性地批評小孩做的不夠好。

這樣的環境對於先天氣質較為敏感的小孩，壓力感受特別大。就像敏感度高的天線，接受了太強的訊號就會爆掉失真；而他們為了保護情緒不受到過度刺激，只能退回自己的內在世界。這樣的小孩常常是安靜的，自己一個人玩不太吵鬧，好像沒什麼問題，反而容易被忽略。

#### 過度保護

現代社會很多社經條件很好的父母，因為自身能力好，能夠提供非常好的生長環境。但是有時「過好」的環境，對於兒童的成長不一定是好的。他們常常提供了過多他們認為「好」的東西給兒童，卻不一定注意到兒童的特質適不適合；或是過度地以兒童的需要為中心，總是配合兒童的需求，卻讓他們無法學習到注意他人的需要；害怕兒童無法承受挫折，於是將挫折完全「隔離」或是「否認」挫折的發生。這些情形會讓兒童無法在環境的正常與適當的挫折中修正與適應，一旦面對真實的環境，往往短時間內無法調適而出現困難。而一旦長期一直無法調適（通常是因為父母繼續保護），在無法有效因應外界的挫折下，只能逐漸退回早期較讓人滿足的依附狀態，通常是對父母的依賴。這樣的小孩通常比較自我中心，行為比較驕縱任性，現代所謂的「啃老族」就是屬於這個類型。因為無法忍受挫折，難以在生活與工作中獲得成就，通常會選擇從社交中退縮，避免自戀傷害。這是在華人社會與日本社會很常見的型態，與文化中的教養模式有很大的關係。

### 自戀的子宮

退縮的自戀此時像是回到了胎兒時期，而家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子宮，不僅隔離了外界的挫折，也提供了生活的需求。但是這樣的狀態，身旁的父母與家人通常很難接受，會不斷催促著他們「出生」，與家人間的衝突與拉鋸往往由此而來。然而往往家人越是催促他們獨立，宅人們反而退縮的更嚴重。對他們而言，離家就像是沒有穿衣服卻要進入冰天雪地的環境一樣。對家人而言，放任不管的話，長此以往家人也無法負擔。於是整個家庭陷入一個進退兩難的困境。

而且成人畢竟不是胎兒，無法只滿足於一個安全的空間與足夠的養分，他還是會有一些欲望需要被滿足。因為無法向外尋求滿足，只能試著向內創造一個「心理空間」，藉由極度個人化的活動混合著幻想的內容而建立。這些活動的特性通常是能夠快速產生愉悅感、容易吸引注意力，同時帶有脫離現實的色彩，如此才能夠避開現實帶來的壓力。像是看電視、追動漫、玩電腦遊戲，以及現代人不可少的「網路世界」。

### 網路的影響

網路的興起在近代的「宅」現象，扮演很重要的角色。過往「宅」在家裡，算不上一件舒服的事情，沒太多事情可以做，只能看書看電視。現在只要接上網路，不用出門就可以獲得關於這個世界大量的資訊，加上工作與經濟型態的改變，理論上有可能可以完全不出門也可以生活，選擇「宅」在家裡在現代的社會變得方便又不困難。即使身體需要活動才會健康，也有很多方式可以在家裡運動；更何況現在大環境還有空汙的問題，常常到戶外運動有可能反而不利健康。

重要的是透過網路，人可以建立一個自己選擇的個人世界。想要什麼訊息，敲鍵盤問一下 Google 大神，有求必應；隔著螢幕，遇到不想要面對的狀況，按一下滑鼠就可以離開。甚至你還可以在網路上重新建立一個新的身份，一個不同於你現實生活的身份，一個你渴望的身份。萬一失敗了還可以重來，像玩遊戲一樣，可以有無限多條「命」。這如何能不吸引他們！

當然，實際上的網路也沒有這麼美好，網路的世界畢竟也是「人心」的世界，同樣會有人的問題。可怕的人肉搜索與網路集體霸凌，比起真實世界的恐怖程度也是不遑多讓。但是比起真實世界，網路帶來的控制感還是大的多了。

這種高度的控制感，大大的滿足了人的「自戀需求」。如果真實的世界不改變，無法為人的自戀成長與修正提供適當的環境，選擇「宅」在家中進到網路世界，恐怕會成為他們唯一的選項。

讓人更憂心的是，因為網路便於隱蔽身份的特性，一些原本在真實社交中會被被隱匿與壓抑的想法，可能更容易被表達出來。這些想法原本之所以會被壓抑，正是因為它們往往帶著較強的情緒與攻擊性，無法被真實的社交情境接受，於是大家會很容易在網路看到許多不適當與不成熟言論。這些在網路世界造成的問題，回過頭來，還是會影響真實的世界。

網路世界的形成已經勢不可擋，網路世界與真實世界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未來的發展難以評估，還需要繼續的觀察。

### 如何面對「宅人」

一旦我們能了解「宅」背後敏感又脆弱的自戀結構時，就知道單純地要求他們出來面對真實的世界，是很困難的事情；這就像是要他們沒有任何裝備與武器，就去打仗一樣。

同時又因為他們的原始自戀需求沒有獲得適當的修正，讓他們難以面對自己真正的問題，因此要他們光靠自己去修復自戀結構也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勢必需要他人的協助。但是如果他們沒有一定的自覺與內省，周遭的人即使想協助，可能也使不上力。

更何況，家庭的環境可能正是他自戀問題的來源，家庭環境能否修正到合適的狀態，也是大有問題。因此往往需要有新的「客體」進入，或是轉換到一個較為涵容的環境。

由此可知，自戀的修復雖然基本上是困難的，但並不是無法發生。首先需要克服的，是雙方心態上的問題，這主要來自於雙方在「成人」與「小孩」角色的混淆。

「宅人」在外觀上已經是「成人」，但是內心很多的部份卻還是「小孩」。他們兒童時期自戀成長所需要的「涵容」與「鏡映」，並沒有獲得滿足，往往在無意識中出現幼稚不成熟的行為而不自知。而很多父母面對「宅」在家中的兒女時，容易出現以「成人」的標準在要求他們，同時又不自覺地把他們當「小孩」看待，不信任他們。兩者之間這種角色的混淆，是造成衝突的最大原因。

對於父母而言，我認為比較理想的方式是：基本上將他們視為一個成人的個體，尊重他們該有的自主權；細心地觀察他們是否出現「涵容」與「鏡映」的需求，然後適切地回應。尊重他們的自主權時，同時也要請他們負起相對應的義務。很多父母往往在生活起居上把他們當成小孩照顧，卻在真正需要像對兒童般地回應他們的情緒與心理時卻過度的嚴厲。常見的情景是：宅人們常常不在正常的時間吃飯，父母嘴巴上叨念著，卻還是幫他們準備；而當他們有自己的計畫想法，需要獲得回應時，卻又急著批評他們想法的缺點。

吃飯應該是自己要負責的事情，沒有在家人正常吃飯的時間用餐，就請他們自己想辦法，不用配合他們。他們自己的房間內的狀況，可以自己決定；但是家中其他公共區域，要尊重其他人的需求。當他們有自己的想法時，不急著批評，也不用馬上同意；鼓勵他們的思考與表達，詢問他們計畫如何進行，先讓他們可以充分地表達他們的想法，然後與他們一起討論出實際可行的作法。即使你認為他們的想法太過於天馬行空，甚至不切實際，也不用急著否定，而是在討論的過程中讓他們自然地發現問題。過程中要注意界線的問題：屬於他們自己個人的付出，盡量尊重；若是需要別人的配合，他有義務要說服並得到他人的同意。

這樣的過程可能很耗時，計畫最後可能還是無法實行；但是這樣的過程至少可以讓溝通進行，雙方的關係改善，重要的是可以讓原本停滯的自戀成長重新開始。

我相信，很少人會自願地停留在「宅」的狀態。如果可以真正地理解他們潛藏的自戀結構脆弱的問題，用適當的方式回應他們，繼續成長的自戀會自然地尋求與外界的聯繫。

就像成熟的胎兒自然會離開子宮，出生在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