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 二部曲：鏡映--讓孩子看見自己

「鏡映」是我認為關於自戀發展的另一個重要概念，是由精神分析「自體心理學派」大師 Kohut 所提出。他同時還有另一個「理想化」的概念，與「鏡映」相互呼應，說明「自體」成長的歷程。關於「理想化」的概念，我會在下一篇文章中說明。

### 何謂「鏡映」

很白話的說，就是「照鏡子」。 大家一定都有過照鏡子經驗，當你想要比較清楚的看見自己時 -- 不管是局部的自己、全體的自己或是有一段距離的自己 -- 你會需要鏡子來觀看。你可能因此在出門前發現自己沒梳頭、衣服不整齊或是臉上有髒污，於是你心裡說「好險，還好有發現，不然就糗了」。然後你趕快再整理一下，再照一下鏡子確認是不是整理好了，然後放心地出門。或是你想要穿著搭配的漂亮，想確定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覺時，你也需要照鏡子來確認。 也就是說：當你想要看見自己，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你都需要鏡子的幫忙。因為人的眼睛看自己的角度是有限的。

同樣地，嬰兒在成長時，他心中還沒有任何好壞的參考標準，對於自己的表現，他需要一面「鏡子」來告訴他表現的如何。這面「鏡子」就是和他緊密生活的照顧者。嬰兒藉由觀察及感受到照顧者的反應 --可能是微笑的表情、讚賞的語氣聲調、或是「父母眼中閃爍的光芒」-- 來確認自己做的很好。被讚賞的就繼續發展下去以獲得更多肯定，被否定或是禁止的可能就得要停下來或是修正。嬰兒就在這樣不斷重複的過程中發展與修正自我，逐漸建立自我的形象。

> 父母的回應就是孩子的鏡子。

聽起來很自然啊！這不就是養育過程中，父母常態性所做的事情嗎？教小孩作對的事情，錯的事情不能做，這會有什麼問題！ 可惜的是，實際狀況中不僅有很多的問題，而且有些問題還不小，更糟糕的是它們還很難被察覺。

### 怎樣算是一面「好的鏡子」？

大家一定都同意，一面好的鏡子要能夠「忠實」地映照出你「真實」的樣子（雖然有些人可能喜歡照起來比較瘦的鏡子）。對現代人而言這很平常，現代的鏡子能夠在光學上近乎完美的呈現鏡像，不像古人要看著不穩定的水面，或是斑駁的銅鏡。

但是你確定在你當孩子的「鏡子」時，能夠「忠實」地提供孩子需要的映像嗎？

當我們要對孩子的行為做出回應時，不可避免地一定會涉及自己原本的價值觀；符合你的價值觀的行為你會鼓勵，不符合的你會禁止甚至懲罰。也就是說，我們回應孩子的同時，已經帶著很多「先入為主」的觀念了，這可能會導致「鏡映」過程的偏差。

難道將自己認為「正確」的觀念灌輸給自己的小孩有錯嗎？ 當然不能說是有錯，再怎麼樣，有鏡子總好過沒有「鏡子」；缺乏「鏡映」會導致孩子早期的心靈內容無法凝聚組合，自己的表現也因為缺乏回饋而無法發展與強化，最終導致缺乏信心以及自我形象的模糊。

但是我們必須要認知到，任何人事物都是「多面向」的，很少有絕對的對錯；我們只是依據自己當下的需要，做出不同的選擇；選擇其中一個面向，不必然要否定其他的面向。理想上「鏡映」應該是盡量提供事物與價值不同的面向，而不是僵化沒有彈性的對與錯。僵化代表無法隨著變化而修正，最終必然造成「扭曲」。扭曲的鏡子會造成孩子看不見真實的自己，無法讓孩子本身的特質得到良好的發展。孩子因此無法去發展適合他的能力，被迫一直去發展不適合他的能力，這不僅讓孩子因受挫而缺乏自信，也可能因此產生憤怒與反抗的心態與行為，讓教養更加困難。

就像如果你一直要將一隻貓養成獅子或是老虎，或是要將獅子老虎養成溫馴的貓（話說貓也不一定溫馴啊！），往往結果最後什麼也不是。

### 如何成為一面「夠好」的鏡子？

那難道我得要有先知般的智慧才能養小孩嗎？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你自己都說環境不可能完美也不需要完美的啊！

沒錯，我們確實不能要求父母親完美。

> 我們需要的是，父母要「意識」到自己的不完美，而能「開放」地面對孩子不同的可能性。

當小孩做出符合自己的價值觀的行為時，你可以表示贊同，但不需要過度強化；做出不符合自己價值觀的行為時，也可以不表示贊成，但不要太強烈地否定。鼓勵孩子並不等於一昧地讚美他，不管他實際表現的如何，這會讓孩子錯誤地了解自己的能力；失敗時也是要讓他知道，但不需要指責，讓他理解過程中的問題，練習接受挫敗的經驗。

> 需要被鼓勵的是他嘗試的努力，而不是結果的好壞。

不管做的如何，盡量能與孩子一起探討他做的過程中的感受與想法，思考不同的可能性與作法。這不僅讓孩子有更多成長的可能性，同時也讓父母親有機會拓展自己的視野，讓自己也得到成長。你不必什麼都知道，不必任何孩子的提問都要有「正確」的答案。承認自己能力的侷限，不必勉強自己其實是最佳的策略，也讓孩子學習到面對事情的態度。這雖然也是不容易做到的事，但比起讓自己成為先知，這是更「可能」做到的事。所以我們才會常說「教學相長」、「孩子是父母的老師」，這必定也是很多人都有過的體會。

中國人的父母其實大多很認真，常常急著要給孩子很多他們認為好的東西，幫他們計畫好未來的路，卻沒能了解孩子真正的感受如何，甚至還因此與孩子陷入對立的緊張關係中。愛他們卻無法信任他們的感受與選擇，這樣往往會導致他們長大後，也不信任自己的感覺，不了解自己真正的特質究竟是什麼。

如果孩子的能力不錯，可能還是可以適應的很好，有著不錯的工作，生活也還算平順。但是之後因為工作不適合自己的特質，能力上容易遇到瓶頸；或是漸漸地發現對工作不感興趣且缺乏熱情，卻又對轉換工作感到害怕。要是孩子的能力沒有很好或是發展的較慢，可能在成年之前就出現適應上的問題。他們的學習過程變得痛苦而掙扎，很難有成就感；很多孩子可能就選擇退縮回自己的世界，或是留連在網路與遊戲世界裡尋找另一個出口。他們長大後就成為了所謂的「宅世代」、「啃老族」。

不論之後發展的結果如何，因為不夠了解自己，無法形成穩定的自我形象與價值。這樣的情況呈現在整個社會層面時，就會變得很容易盲目的追求當前流行的事物，大家一窩蜂的追逐相同的事物，熱潮過後什麼也沒留下！社會也因為缺乏多元的價值，面對複雜的競爭與挑戰時，往往也難以因應而形成困境。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最後跟大家分享紀伯倫在「先知」這本書中，關於「孩子」的描述。中國人（甚至是東方）的父母可能很難接受，但是非常值得深思。（我年輕時看也沒有這麼深刻的感覺啊！）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 他們是「生命」的子女，是生命自身的渴望
> 他們經你而生，但非出自於你， 他們雖然和你在一起，卻不屬於你
> 你可以給他們愛，但別把你的思想也給他們，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
> 你的房子可以供他們安身，但無法讓他們的靈魂安住， 因為他們的靈魂住在明日之屋， 那裡你去不了，哪怕是在夢中
> 你可以勉強自己變得像他們，但不要想讓他們變得像你。 因為生命不會倒退，也不會駐足於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