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5 自戀的修復

如果已經過了自戀發展的黃金階段，進入成年期，但自戀的困擾已經發生了，該如何處理？

首先要澄清一件事：雖然前面提到很多「理想」的自戀成長過程，但這並不是意味著有所謂「標準」的自戀結構；生活的環境充滿了變數，生命原本就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樣態，不存在所謂的「標準」心理結構。如果自己並不感覺困擾，也沒有對別人造成困擾，既使你具有前面提到的自戀的特徵，我不覺得一定有改變的必要。

> 尊重生命可以有不同的選擇，是我一直以來最在意的事情；事實上我認為，如果每個人真正做到「尊重」這件事，就不存在「自戀困擾」。

### 自戀困擾的輪廓

我先試著就前面文章的內容，描繪一下自戀困擾的大致輪廓：早期自戀結構的發展，因為「涵容的不足」、「鏡映的扭曲」或是「理想化的失敗」，導致自戀結構的脆弱；為了防衛這個脆弱，自戀結構以「退回內在世界」與「否認與扭曲外在現實」的方式來對抗，並且保留了早期自戀的全能誇大感受；沒有適當修正的早期自戀結構，難以適應成人的社交型態，漸漸變得更加退縮與防衛；當某些事件引發的挫折感無法迴避時，可能會出現「自戀暴怒」，導致衝動的行為。

以上面這樣的圖像來考慮自戀的修復，理想的方式便是提供一個「涵容」的環境，在當中「鏡映」與「理想化」的發展可以繼續進行，讓封閉的自戀結構重新成長。

說起來簡單，但是做起來困難重重。

### 自戀修復的困境

首先，成人已經不是小孩，不太可能完全「重現」早期發展的歷程。在實際的生活中，當你面對一個成人時，你很難再以面對兒童的方式回應；而成年的自戀困擾者，意識上也不希望自己被當成小孩對待，這反而讓他感到憤怒。但他們卻又經常在無意識中，不斷重複出現童年時期自戀成長的心理需求。這往往讓周圍的人感到困惑，甚至是憤怒，以致於不知如何回應。

其次是，存在於原本成長環境中的家庭互動模式，即使經過多年，通常還是少有改變；父母親隨著年紀變大，原本的價值觀往往更加僵化，難以調整互動的方式。

而最重要的是，脆弱的自戀結構所採取的防衛方式（退縮、否認、扭曲），讓他們難以真正覺察自己的困難；而他們本身自戀的脆弱，往往又讓他們無法忍受修復歷程的痛苦感受。

上述這些情況讓自戀困擾者，陷入一個難以脫離的困境。要讓自戀的修復能夠進行，往往需要自身與環境兩者同時的改變。下面我們就這兩者所需要的改變，分別做簡略的說明。

#### 自戀困擾者

自戀困擾者往往使用大量的「否認」，來防衛自己的脆弱感。「否認」是原始且強大的防衛機制，它在無意識中進行，很難自我察覺。事實上即使是一般人，也經常以否認來抗拒不想要的感受。自戀困擾者過度否認的結果，便是連自身的脆弱也加以否定，不覺得自己需要求助；甚至當別人要協助他們時，都被他們視為是一種自戀傷害。

另一方面，除了對於自身不切實際的完美感受，自戀困擾者往往對於外界，也抱持著同樣的期待。潛意識中的原始誇大自戀，讓他們往往不假思索地認定，外界應該要如他所要求的回應他；一旦沒有得到預期的回應，就認定是外界的錯。這種源自於早期對於完美照顧者的期待與想像，同樣因為自戀發展過程中的問題，未經修正地被保留下來。這導致了在自戀困擾者的主觀感受中，一切問題都是外界所造成，而非自己的問題；他因此不斷指責外界的錯誤，要求外界的改變而非自己。這種心態必然導致與外界關係的困難，因而更無法獲得需要的協助，更加劇了自戀的退縮。

這也是為何自戀困擾者往往讓人感覺難以親近，甚至有時候光是靠近他們就會感覺不舒服；他們在潛意識中不斷投射出對外界的憤怒與敵意，這需要相當的涵容能力才能面對。即使是在心理治療關係中，這對於治療者也是很大的考驗，更不用說是周遭一般的人了。

於是他們在需要他人協助的情況下，又容易失去他人的支持；在需要忍受痛苦的能力時，又缺乏足夠的自我強度。兩種困境互相牽連影響，造成惡性循環。需要他們能做到的，恰恰正是他們所欠缺的。所以自戀的修復通常很難獨力完成，還是需要外界一定的協助，畢竟本來就沒有人能單獨完成所有事情，那只是早期自戀殘留的幻影。

對自戀困擾者而言，要讓自戀修復的過程能夠進行，我認為最重要的是：

- 要有改變的動機，希望自己可以變得不同。
- 放下對於自身與外界過於完美的期待，試著忍受失望的挫折。
- 嘗試了解並發展自己的特質。

對於自戀困擾者本身而言，願意接受改變是第一步，也是最困難的一步。

##### 改變的動機

對於自戀困擾者而言，退縮且封閉的自戀，雖然造成很多限制，但也提供了安全的感受；離開安全保護的內在心理世界，去面對外面世界的不確定，對於脆弱的自戀而言，是很危險的感覺。這就像是蝸牛要離開自己的硬殼，用敏感軟弱的身體去面對外面的危險一樣。要支撐這樣的痛苦，必須要有足夠改變的動機才行。

所謂的「改變」代表的是，不滿於目前所處的狀態，期待能有所不同，這原本就是生命該有的狀態。自戀困擾者因為成長歷程的困難，產生自我的退縮，讓這樣的生命狀態被限制住了。因此要嘗試將對於現狀的不滿，化成為改變的動力，期待一個更新的自己。

##### 放下過高的期待

對於自戀感受過高的期待，是自戀困擾者最大的困難。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於外界的回應，如果能先放下原本的預期，才有機會看清真實的環境。這麼做並不是自我貶抑或是放棄夢想，而是先不預設立場，回到現實的情境考量。

這些過高的期待，大部分是來自早期全能自大的自戀幻想，經常並不是能夠在意識中清楚地察覺，只在受挫時經歷一種無法形容的、模糊的憤怒。因此需要在平時試著從過往的經驗中，審視對於自己與他人的期待。如果清楚地認知到是自己很想要的期待，試著讓期待比較能符合現實的需求，或是規劃逐步達到它的步驟與方法；如果不能很清楚地理解這樣的期待從何而來，就很可能是殘留的原始自戀，試著不要完全被它掌控。

對於他人回應的期待，必須要認知到，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能得到期待的回應當然很好，沒有的話就表示有些事情需要調整；而最好的調整是自己，而不是他人。過多的對於他人回應失敗的憤怒，不僅讓他人疏遠，甚至引發他人的負面情緒，導致更多的自戀傷害。

##### 發展自己的能力與特質

了解自己的特質並發展適合自己的能力，本來就是人一生發展的重要議題。基本上，只要有足夠「涵容」的環境，並提供適當的「鏡映」與「理想化」的回應，發現自己的特質與能力應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並不需要刻意去做。只要不遇到阻礙，人本來就會傾向於使用自己擅長的能力。隨著能力適當的發展，便能建構出良好的自戀感受。

能力的發展無法在想像中憑空出現，它需要在現實環境中，實際的操作與執行才能獲得。退縮的自戀因為傾向於沉浸在自己內在想像的世界，對於能力的培養與發展相當不利。就像運動能力一樣，必須要真正地身體練習才能獲得；雖然想像也是有助於運動技巧的練習，但是沒有實際去操作與鍛鍊身體，能獲得的能力還是有限。

對於自戀困擾者而言，試著了解自己的特質，在可用的資源下去實踐自己的能力，是最可能自己可以掌握的事情。培養出適當的能力並獲得成就感，對於穩定脆弱的自戀結構有很大的幫助。最壞的情況下，一定的能力至少還能自給自足，不會陷入完全匱乏的狀態。

#### 環境的調整

對於自戀的修復而言，外在環境的調整影響很大，尤其是關係緊密的家人，特別是父母。

父母本就是早期自戀成長環境中最大的影響者，即使是成年之後，父母的影響仍然是最大的。尤其在華人社會中，父母與子女間的連結很強，通常他們也是最走不開與放不下的人。這樣的情形雖然讓自戀困擾的人不致於孤立無援，但也提供了一個讓他們更容易退縮的情境。臨床上我看到許多的父母帶著成年的子女來求助；他們帶著糾結已久卻無法改變的互動關係，彼此同樣地挫折與憤怒。因此談到環境的調整，要先來看看父母的心態可以怎樣的調整，能有助於自戀的修復。

首先還是要從「涵容」的心態談起。

##### 「包容」與「涵容」的差異

很多父母會覺得「我們已經很包容他了啊！他不肯振作也沒辦法啊！」、「大家都已經盡量順著他了，總不能凡事都照著他的要求吧！他也應該要能體諒別人才對。」確實，不成熟的自戀時常會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沒有被滿足的時候又容易出現強烈的情緒反應；而父母親往往又是他們情緒的來源，讓父母的回應變得困難且動輒得咎。

首先我想說的是，「包容」與「涵容」雖然感覺很像，內涵上卻相當不同。「包容」常常是忍受他們行為的不合理，但「涵容」則是對他們的欲望與感受的接納與重視，而不是行為上的忍受。行為的結果必然涉及到與外界的互動，必須要考慮到「界線」的問題；而欲望與感受則是內在的，需要的是探索與整合。欲望本身並沒有對錯，只是能不能、適不適合去實現的問題。而實現的行動可能與他人有關，或是對其他人造成影響，這才是在實現欲望時要考慮的。

以小孩想要買某件物品這件事情來說。父母在決定要不要買給他之前，應該先讓小孩去問問自己為何想買？買了之後會如何使用它？這件物品在他的生活中重要性有多高？讓他試著想像他的欲望在現實中的情景。接下來就需要去考慮現實環境的限制：如果金錢是有限的，他願不願意犧牲其他的東西來滿足這個欲望？有沒有其他已經有的物品可以取代？在這樣的過程中，父母還是可以表達自己的意見與想法，但是不要以自己的價值觀去否定小孩的想法，你只是提供不同的視野讓他參考。

這樣的過程會很花時間，也很累人；但是小孩可以在這樣的過程中，訓練自己如何在現實環境中實現自己的欲望。當這樣的過程成為一種習慣，他需要跟你討論的時間就會漸漸減少，自己就可以做出適合自己的決定。

面對成人子女也一樣，當他提出自己的計畫與想法時，無論是否可行，不用急著否定。讓他試著去想像計畫實行的過程，幫他補充可能被忽略的細節；在後果可接受的範圍內，讓他有機會去嘗試看看，練習自己做選擇與承擔結果。這樣的選擇當然不是完全沒有限制，原則上只牽涉到他自己一人的事情，由他自己做最後選擇；一旦牽涉到別人時，就要嘗試能說服別人支持。面對他們可能的不合理要求，保持堅定但溫和的立場，避免用指責與否定的言語。

##### 放下自己的期待

如同他們也要放下自己不合理的期待一樣，父母同樣也要放下自己對於他們的期待，不管這些期待是否合理。我原本就認為，父母不應該太主動幫小孩決定他們未來的方向，這會影響到他們「鏡映」與「理想化」的過程。父母應該只要「當自己」就好，小孩有自己的想法那最好，如果選擇要學習你也無妨。重點是「主動權」在他們身上，而不是你。

很多父母雖然後來都說，只要他們能獨立、快樂就好，已經沒有什麼要求了；但是不自覺中呈現出來的態度，往往帶著失望、不信任，甚至是放棄的感覺。這對於小孩的自戀也是很大的傷害。

父母如何持續保持著「支持」的態度，但是又能維持適當的「界線」，不讓小孩變得「依賴」，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這樣的過程需要不斷地調整與磨合，只能穩定地前進，不能操之過急。

##### 關於心理治療

理想上，心理治療是很好的選擇。通過專業心理治療的結構性環境，營造一個的安全心理空間，比較能夠真正回到心理上困難的點進行修復。但是自戀的退縮與防衛，往往讓維持治療進行所需要的治療關係相當脆弱，治療因此經常容易中斷。臨床上，自戀個案是相當困難的個案，即使是有經驗的治療師也不易維持治療。

在心理治療過程中，必然會不自覺地出現種種防衛，讓治療過程不順利，這是必經的過程。其實治療的過程並不需要他們完全放棄防衛才行，重要的是要維持治療的進行。只要治療能繼續，防衛就有機會得到處理；一旦離開治療，修復過程就只能中止，往往還帶著挫敗的感覺離開。

如果治療真的中斷，也不要就此放棄，認定治療一定沒有幫助。不同的治療師有不同的特質，只要繼續尋求協助，找到適合的治療師還是能有所不同。

治療過程一定會出現痛苦的感受，如同處理傷口一定會感到疼痛；處理傷口必要時還可以用麻藥止痛，心理治療則是以同理心及情緒支持來緩和心理的痛苦。治療過程也經常會感覺停滯不前，沒有什麼進展，讓人很想放棄；越是深層的問題，處理起來花費的時間也越久。但只要不離開，就有機會能夠改變。因此必須要有足夠「願意改變」的動機，才能支撐修復的過程。

### 結語

坦白說，自戀的修復是很困難的工程。每個人的特質與成長歷程都不同，很難有一個共通的解決方案。這篇文章能夠說明的，只是一些比較重要的觀念與關鍵點，實際的過程要複雜許多。

就像有時候要修復一間危樓，還不如打掉重蓋比較容易且省事；但是生命很難打掉重蓋，這就是自戀修復困難的所在。我們能做的，只有細心的觀察脆弱的結構，穩定而小心的補強，期待他有一天能獲得足夠的支撐力，繼續生命該有的成長歷程。

我相信，心靈比物質有更高的彈性與可能性，只要願意面對，保持耐心，即使不是重建也有機會煥然一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