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3 草食男與干物女

草食男和干物女都是來自於日本的流行語，用來描述特定的年輕族群。我認為他們呈現了某種特殊的自戀型態，也反應出現代社會發展的一些趨勢。

### 草食男

> 根據維基百科上的定義，草食男是現代日本社會中，年約30歲，一個特殊的男性族群。草食男的特色是性格內向，消費節儉，沒有野心，沒有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標和樂於過著安逸而平淡的生活。草食男並沒有追求購買奢侈品物質與名利的欲望，並對性愛沒有興趣和沒有興趣追求女性談戀愛。

他們通常有正常的工作，但是沒什麼野心；與人互動沒什麼困難，但是興致不高；對於愛情與性，更是不感興趣，甚至覺得麻煩。他們如同「宅」一般地喜歡停留在自己的世界中，對於社會普遍追求的事物不感興趣；但是不同於「宅」有著脆弱的自戀結構，他們並不會容易感受到自戀的傷害，甚至可以說是毫不在乎。

他們的自戀成長歷程，可能並沒有創傷經驗或是出現匱乏的情況，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安穩的，所以有著相對穩定的自戀結構。然而最終他們還是放棄了「客體的追尋」，退回自己的內在世界，甚至放棄了「性」。

在精神動力學的理論中，「性」是很強的驅動力，即使在自戀發展中受挫，撤回了對於外界客體的關注（精神灌注），性驅力依舊會找尋出口。甚至於很多時候，受挫的自戀結構藉由性的刺激與滿足，來宣洩或是中和（neutralize）受挫的感受。這樣的情況如果發生在 3-4 歲，所謂的「性蕾期」時，很容易形成「性癖症」與「戀童症」的根源；如果同時具有反社會的特質，將來容易成為性侵害的加害人。在我所曾經治療過的性犯罪個案中，他們幾乎都是成長於一個充滿不安定感、同時本身又被忽略的環境。在某種情境下接觸到一些「性刺激」，例如看到裸體或是性交的場景、色情的圖像或影片，引發強烈的愉悅感，填補了匱乏的感受，進而「固著」在這樣的性刺激中尋求慰藉。

即使是「宅」人，通常也沒有完全放棄「性」的需求；他們雖然避開了真實的人，但是會藉由影像或是物品的幻想來滿足性的需求。

也就是說，草食男這種性驅力的退卻，在心理學上是相當不可思議的。性與愛這兩種幾乎可說是人的基本心理需求，卻似乎成了他們迴避、甚至可能是反抗的對象。

自戀的退縮代表他們在客體的追尋上還是經歷了挫折，只是內向與溫和的性格可能讓他們不會選擇以「攻擊」來處理挫折，卻以一種「消極的抵制」作為對於挫折的回應。

我認為他們的挫折很可能是來自於過多的、他們不想要卻又無法拒絕的「愛」。

日本社會中，對於男女的角色有著相當刻板的成見。男性被要求具有一種積極進取、擔負責任的形象，同時又要配合群體的合作要求，不能有過多自己的需求。父母親通常對於孩子有著無私的付出，能讓孩子感受到愛，但是往往無法注意到孩子個人獨特的氣質與需求。因此雖然有著足夠（甚至是過多）的愛讓他們順利通過「涵容」的過程，但是在「鏡映」的過程中卻可能是失敗的；因此整體自戀結構還算穩定，但是「客體」沒能回應他內在真正的特質，導致自我發展的動力不足。他們因此經歷著一種不同於由「匱乏」所造成的「空虛」，轉而以較多的自我關注來抵抗施加在他們身上過多的外界期待。親密關係對他們而言，成了沈重的負荷；「愛」意味著無法成為自己，「性」成為一種干擾，於是在生命的過程中漸漸地放棄了。

### 干物女（魚乾女、乾物女）

在日語中用來比喻像干貝、香菇一樣乾巴巴的年輕女人。指的是一群對戀愛提不起勁，認為很多事情都很麻煩而湊合著過的女性。這個名稱源自日語對魚乾的稱呼干物，用來泛指一群在私人空間享受個人生活的二十多歲女性，她們對於戀愛感到陌生，但並不拒絕，只是她們慣於隨便懶散的生活，對談戀愛提不起勁。

我認為干物女與草食男可能在成長的背景上很相似，但因為性別角色上的不同而出現差異。草食男反抗了社會賦予男性的刻板印象，干物女同樣反抗了社會賦予女性的刻板印象。日本社會要求女性順服，以家庭為重放棄個人價值的追求，維持端莊的形象。干物女不打扮自己，雖然不一定討厭戀愛與性，但是不想去順服與討好男性，也不想辛苦維持一個端莊的形象，在家時只想懶散的生活。

### 不想長大的小孩

除了消極反抗不想要的刻板形象之外，在某種層面上來看，他們在「被照顧」的過程中，應該也感覺到相當程度的滿足感，難以離開安逸輕鬆的生活。進入關係之中，必然伴隨著去回應與照顧他人的需求，這是他們不習慣且難以適應的部份；與其辛苦地配合別人，不如享受自己一個人的生活。親密關係的兩人生活都很困難了，更不用說結婚生小孩了，那可是整個角色的反轉，更不可能在考慮之列。

之前一則新聞說，日本未婚男女中，有37.6%民眾「不想要戀人」，其中女性有高達39.1%不想交往。整體生育率下降的問題，從一開始因為照顧小孩負擔大，生得少；到後來是想結婚，但是不想有小孩；之後覺得婚姻不自由，所以就乾脆不結婚，但還是有親密關係；到現在則是更進一步，連戀愛和性愛都可以免了。這樣的發展趨勢反映出社會的變遷中，父母照顧小孩心態與模式的改變，造成下一代人心理結構上的變化。

### 令人窒息的「愛」

在傳統東方社會的文化中，父母往往被期待要無私的奉獻，犧牲自己來成就小孩。 許多父母將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小孩身上，細心呵護小孩，幫他們規劃生活與計畫未來。這樣全心付出的愛，往往讓小孩很難拒絕；小孩原本就需要父母的愛，為了回報父母的付出，只能選擇順從，因而漸漸失去自我。

這樣的愛其實是令人窒息的。對抗這樣的愛不儘冒著失去愛的風險，即使沒有失去愛，也會留下深深的罪惡感，這些都是令人不舒服的感受。草食男與干物女通常性格上沒有太明顯的反抗性，既使不喜歡，可能還是會順從父母的期待，放棄去發掘自己的特質與堅持自己的選擇。這樣的成長與就業過程雖然順利，但是因為工作不是自己的選擇，往往缺乏熱情、得過且過；更糟糕的是，他們對於「愛」已經倒盡胃口，因為它帶來的多半是限制與壓抑。於是他們選擇自「愛」的關係中撤退，以過度的退回個人內在世界，來補償以往在關係中失去的自由。除了對於親密關係的抗拒，他們對於外面的世界往往也採取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對於社會議題不太關注，只沉浸在個人選擇的活動中。

不管是在臨床還是生活周遭裡的人，常聽到老一輩的人在埋怨，小孩個性和工作都很不錯啊，怎麼就是不結婚。一部分可能真的是找不到合適的對象，一部分的可能就是屬於草食男和魚干女這一類型的人了。

### 「草食」不行嗎？

其實，放棄個人的親密關係，我認為還不是很大的問題；即使大量的放棄與外界的關係，停留在很個人的世界，也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情。一個人如果可以自給自足，不影響他人，這也是一種人生選擇，沒什麼不可以的。如果有確定的人生目標，不管是個人的或是公共的，能堅定踏實地走下去都是很好的。婚姻與生育並不是人生「必要」的選擇，即使是為了所謂的「公共利益」，也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但如果不是真正地放棄這個需求，只是因為過往的生命經驗造成的困難，導致去迴避親密關係，或是用其他方式來「轉移」或是「彌補」這些需求，那就有很大的可能在未來的生命過程中出現困難。因為轉移或是替代的方式，終究無法真正地滿足原本的需求，反而因此忽略了人生中其他的選擇，無法真正投入個人其他的生命目標。生命的發展因此受限，最終難以面對生命空洞的感受，導致心理危機或是憂鬱的問題。

通常，對於他們的狀態，比較焦慮的反而是周遭的人，尤其是父母。華人社會的父母因為傳統的「傳宗接代」的觀念，不太能接受不婚不育的選擇，僵持的結果反而造成原本關係的困難。我建議周遭的人要放下「自己」的期待，多聆聽他們的感受與想法；回到原本單純的關係中，給他們足夠的自主空間；可以的話試著參與他們的活動，去感受與了解他們的內在的個人世界。

> 只有讓他們感受到與人的互動是輕鬆而令人滿足的，他們才會願意嘗試更多的關係；而你唯一能把握的，是你與他的關係，而不是他與別人的關係。

至於什麼「人口老化」與「人類滅絕」的事情，那是國家社會要擔心的事情，千萬別用著這種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想去說服他們。這種來自外界對他們個人的要求，正是他們退卻的主要原因。
